“你早点下班好不好？我昨天没休息好，今天晚上想早点睡觉。”

“好。”

她依他，吃完晚饭就收工，花半小时消会儿食，就沐浴更衣上床，细细密密黏黏糊糊的说话声像小雨的频率，又像两支互相缠绕的催眠曲，催得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沉入梦中，发出轻轻的鼾声……

琼云每天早上八九点开工，只消发微信告诉他一声，他就会打来视频通话，可隔天她这么做时，却久久没有收到他的回音。

过去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依旧没有。

她焦虑不安，想主动打过去，可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放弃——不能被他频繁的联络所驯化，这种热情总有一天会衰竭，他们总有一天会分手，她要尝试着去适应，于是她将手机扔到一边，专心刨木屑。

一直等到吃过午饭，他都没有任何回应，她坐在他舅舅那棵只剩最后一道打磨工序的黄杨木根前，愣愣看着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的两只麻雀，觉得它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银河那么遥远的距离，并且持续渐行渐远……

两只麻雀在她的幻觉中渐行渐远出一个星系团时，手机突然发出信息的提示音，她连忙抓起手机解锁来看。

“我刚睡醒”——用一个没心没肺的露齿笑脸收尾，替代句号。

她骂他：“你是猪吗？”瞥一眼屏幕左上角的时间，又发：“睡十七个小时？”

他依旧没心没肺地说：“你不要污蔑猪，猪很勤快，天没亮就起床吃饭。”

“你肯定礼物今天能寄到吗？都过去半天了。”

“我看看物流。”隔半分钟后，他又发：“上面显示已签收啊，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我连取件短信都没有收到。”

“可能搞错了，你出门去看看。”

琼云起身去开门，双手放到门闩上的瞬间，她反应过来自己明明可以先给快递驿站打个电话问一问，可手的动作比脑子更快，有肌肉记忆，一定要将门打开。

她看到有个男人站在门外，穿着她寄过去的那件七夕节礼物，侧身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捧着一束花，夹克里面是黑T恤，下半身是浅色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他的头发长长了，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你不热吗？”琼云做梦似的轻飘飘跨出门外，去脱他的外套。

屈朗瞬间从自己很帅很浪漫，可以把琼云感动到爆哭的幻想中苏醒，双腿灵巧翻身，尖叫起来：“老色鬼！刚见面就扒我衣服！”

琼云把花束从他手中夺走，更方便将袖管从他双臂脱出：“现在是夏天，你穿这么厚的衣服，汗都捂出来了，我是买给你春秋穿的。”

屈朗被扒去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我还战国穿的呢，我就是穿给你看看，我这么大的人了，能分不清冷热吗？来，抱一个。”他展开双臂。

没抱上，因为师庆听到动静赶到门口，琼云不免尴尬。

屈朗收回一只手臂，搂过琼云，嚣张地对她爹说：“我要把你女儿拐走一段时间。”

师庆没意见，他天天见他们通话通视频，习以为常：“早点回来。”说完就把门阖上。

屈朗心安理得地抱住琼云，如同跳交谊舞，抱得左摇右晃。

琼云感到他胸口有硬物硌人，顺着他脖子上以前从未见过的吊坠绳将那硬物扯出来，一股温热而干燥的香气扑进鼻腔，那是一颗半截拇指大的水滴型琥珀，待他们在酒店的床上□□时，这颗琥珀像催眠摆钟一般在她面前摇摇晃晃。

她伸手将琥珀握住：“你摘下来，一直打在我脸上。”

他停下，压在她身上，双手伸到脖后将锁扣解开，捏着，圈到她颈后，为她戴上：“闻到琥珀的香气了吗？”再次动起来，深入浅出。

她点头，将被掌心捂热的琥珀搁到鼻尖。

他对她说：“你听说过普鲁斯特效应吗？气味是开启记忆的钥匙。”

她听完莫名鼻酸，潸然泪下。

“痛吗？”

她摇头。

“那你哭什么？”他去啄吻她眼角的泪。

她不说话，松开琥珀，抱住他，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流幸福和恐惧的眼泪，他用鼻尖蹭她的耳朵，嗅她的气味：“你闻起来像一块木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闻起来像一块木头，这颗树脂是你遗失的，我帮你找回来了。”

“我也要给你写信。”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呜咽，对他说，“我也要给你寄照片，我要告诉你未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