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方坐在地上大哭,哭得脸上妆都花了,一边哭一边冲着男方骂,男方却蹲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笑,手里提着个装满菌子的小竹篮,琼云凑近一瞧,全是吃了能面见列祖列宗的。
屈朗主动问女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女方冲男方骂得更大声了,用骂声来向屈朗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人是从外地来的,男方灵机一动出了个馊主意,放着好好的已开发景区不去,偏要摸黑来旁边这没人的荒山野岭探险,顺道看个什么只独属于两人的狗屁浪漫日出,结果差点迷路,女方还摔了一屁股蹲,痛得人都站不起来,想叫救护车还没信号。
琼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想殉情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真站不起来了吗?”屈朗抓着女方的胳膊尝试扶她起身。
女方又冲男方大骂:“你还不如一个陌生人关心我!”
男方反驳道:“我想背你,你把我推开。”
“我推你怎么了?你也该摔一跤!”
两人又吵起来了,琼云不耐烦,去扯屈朗的衣服,轻声在他耳边说:“走吧,不关我们的事。”
屈朗皱着眉,一脸担忧:“既然看到了,怎么能不管呢?她要真动不了,我们帮忙把她抬下去吧。”
“我们下山帮忙打个电话就行了,摔个跤又要不了人命。”
“救援人员没那么快能赶过来的,万一碰上野兽呢?”
琼云突然眼神一凛:“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想被你爸妈带回去就自己想办法,不要连累我。”
“你怎么这样想我?!”屈朗这么一吼,眼睛立刻红了,那对男女也瞬间安静下来。
“啊!”
琼云冷不丁掐了一把女方的大腿,女方痛得叫出声,骂道:“你掐我干嘛?”
琼云扭头看向女方,道:“痛说明还有知觉,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检查一下。”
女方收起怒容,默许琼云接下去的行为,摸了骨头,看了痛处皮肤颜色,又测了膝跳反应,骨头没有明显错位,痛处皮肤没有肿胀,神经也没受损。
检查完毕,琼云突然跳起来大喊了一声:“蜈蚣!”
“啊!哪里?”女方吱哇乱叫地也跟着跳起来,腿脚灵活地躲到她男友身后去。
“那丛鸡枞我还没挖完。”琼云转身往回走。
屈朗与那对男女尴尬地对视了一眼,迈开腿小跑两步,紧跟到琼云屁股后头,那对男女又隔了两三米跟在“两位本地人”的屁股后头。
返回的途中,屈朗叫了好几声琼云的名字,琼云始终没有理睬他,等琼云来到那丛没挖完的火把鸡枞旁蹲下,屈朗干脆有话直说,不管琼云听不听,身体依旧是把下巴搁在肩膀上的别扭姿势。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编瞎话让我妈迁怒到你身上。”
琼云不语,专心挖土,这种情绪很复杂,她自己也一时难以说清。
“你很希望我回去吗?”
希望,又不希望——但“希望”是出于理智,“不希望”是出于感情。琼云认为自己应该“希望”,在还没有喜欢到分别会感到痛苦的地步,尽快分别是好事。
琼云说:“你迟早都要走的,现在不走,等到开学,还是要走。”
“可是人还迟早都会死的呢,迟早都要死,难道刚出生就该去死吗?”
“是啊,人迟早都会死的……”琼云望向远处发呆。
屈朗以为挑起了她的伤心事,快速转移话题:“我们快回去吧,我饿了。”
琼云回过神,低下头去继续挖鸡枞,等挖完了,挑另一条道,一路找菌子找回去,途中,他们看到了火红滚烫的日出,采到的菌子几乎装满整个背篓。
回到家,卸下菌子,琼云又出了趟门,去领昨晚电话预订下的一只老母鸡,是养在山上的走地鸡,卖家帮忙宰杀,领回来立即下锅,和处理干净的菌子一起炖。
琼云往八仙桌上叠了大圆桌,请屈朗一家吃午饭,饭后邹晓菲正式给琼云道了个歉,紧接着一家三口就要离开琼云家,马不停蹄赶往机场。
屈朗的行李早在午饭前就已经收拾好搬到了楼下,但等真要走了,他又磨蹭半天迈不动步子。
“我不想走。”他对父母说。
邹晓菲瞪他:“那你收拾行李干嘛!?刚才跟我装乖呢?”
屈朗小声道:“你一直催我嘛。”
“哎呦都是我错?”邹晓菲举起一只巴掌来,“耳光没吃够是不是?不要逼我再当着外人的面打你。”
屈朗突然硬气起来:“你打我我也不想回去!”
邹晓菲被激得立刻扑上去就要打,但屈延峰及时把她捞了回去:“行了,晓菲,你再打他也没用,我跟他说,别激动。”
屈延峰安抚好妻子,走到儿子跟前,搭着他的肩,问:“你真的不想回去?”
“不想。”屈朗摇头。
“你很喜欢她?”屈延峰用下巴指站在一旁观战的琼云。
屈朗看了眼琼云,有些娇羞地点了点头:“喜欢。”
“你喜欢她什么呀?”
屈朗又看了眼琼云,继续娇羞地答:“哪都喜欢。”
邹晓菲突然插嘴:“我看你是喜欢她做的饭,给你吃美了不想走。”她刚才道歉时还顺带夸了几句琼云的厨艺,以己度人。
“爸爸支持你!”屈延峰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肩。
“什么?”邹晓菲目瞪口呆,转而露出怒容,骂道:“屈延峰你脑子也有病是不是?!”
“真的啊?”屈朗两眼放光,崇拜又感激地望着父亲。
“手机拿出来,”屈延峰勾勾手,“把密码解开。”
屈朗乖乖照做。
屈延峰往手机上戳了几下,戳出六个密码框给屈朗看:“输进去。”
屈朗看清屏幕上的内容,脸上兴奋的笑容瞬间凝结,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眼父亲,父亲面露慈祥的微笑。
一定是错觉,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输入密码。”屈延峰微笑着重复道。
屈朗把手挪到屏幕前,艰难地伸出食指,颤颤巍巍地把密码框戳满小黑点。
转账成功。
“还有。”屈延峰戳了几下,又戳出六个密码框,“输进去。”
屈朗再次颤颤巍巍地把密码框戳满小黑点。
转账成功。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给你买机票,再见。”屈延峰慈爱地拍了拍儿子的肩,紧接着搂过邹晓菲,朝大门口走去。
屈朗痴呆般立在原地望着父母的背影,琼云不必看他的手机屏幕,也知道屈延峰做了什么事情。
等父母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屈朗才稍微缓过点神来,他点开自己的两个电子钱包,看了又看,看了再看,竟然都是0耶!
确认了这个事实,屈朗抬头看向琼云,看着看着,突然开始发笑,紧接着又给琼云来了一套秀才三连招——尴尬羞涩地笑——用拳头捂嘴——扭头惊讶。
“不能赊账。”琼云无情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