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玉京的潜入悄无声息,因着帮沈蕤破咒导致的重创,楼悯弦一时没有发现。
他躺在养心殿躺在龙榻上,右脸有些红肿,一看便是打的,偏偏他眉宇之间又是餍足,加之性格突变暴虐,便也没有人敢好奇是谁打了楼太傅。
沈蕤方才洗去身上的脏污,坐在窗边,她像是一早就知道楼玉京会来,提前支走了身边侍女。
戌时,楼玉京自屋瓦之上跳下,站在了沈蕤面前,只隔了一道窗台。
五月的夜并不寒冷,可她还是颤抖的,灼热的视线落在沈蕤的侧颈,忍着眼中翻涌沸腾的恨意,却还是恨恨骂道:“畜牲。”
言罢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她。楼玉京甚至想过楼悯弦在她走后会怎么做,无非是大伤沈蕤,更强硬一点,便是杀了她,或是留着她做饵,再把自己钓回来。
无论如何楼玉京也想不到楼悯弦会□□沈蕤。
怎么样都想不到是这个结果。
“师叔……你跟我走吧,我们已经在布局了,王爷、世子、镇国公,他们都来了。”楼玉京的掌心攥出深痕,痛意咬得她稳住心绪,不再那么颤抖了。
“我们那么多人,难道还杀不掉一个楼悯弦吗?”
沈蕤心中微叹,道她是年轻气盛,不知者迷。
楼玉京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肯走,只当是当初为了给她解除禁制,伤了身,一时不敌楼悯弦,天真地认为数个武艺高强的人带兵围困,就能弑神了。
“我不能走。”沈蕤轻声对她说。说完又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上头落了一瓣花。
楼玉京重新转过身来,情绪略微激动,更近一步靠近了她,问:“为什么?我们准备充足,你不必再受此辱了。我可以保证师叔,我保证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的样子,不会有人认得出你就是沈蕤。没有人会知道这段过去的。师叔,你相信我……”
“我从来没有认为这是耻辱,相反,我留下,是因为我在赎曾经我犯下的罪。”
楼玉京尚未说完话生生哽在喉间,她半是不解半是讶异,已经不再可以发出半点声音。
因为沈蕤说,我是在赎罪。
“玉京你知道吗?我曾经死过一次,就那一次,我死之后楼悯弦昏沉了三年,后来他察觉到我的生息,便隐入朝堂,李芷华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所以她找上楼悯弦,说愿意做他手里的刀。”沈蕤看向了乌云遮月,慢慢道。
“那时候,楼悯弦就不比之前了,所以一时没有认出来,李芷华从头到尾,不属于他,也不属于李府。她本名南惊雪,是我养大的,她假意顺从李府,为楼悯弦做事,与你说她本身的野心是自由。可她是来找我的。”
楼玉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沈蕤轻快一笑,不知是不是自嘲,继续说:“玉京,你杀不了他。”
“……”
“但我会让南惊雪帮你,我会亲手将刀送到你的手上,我想看你将它插入他的左肩,叫他满头白发无限苍凉,再与我相见。你不是说已经在策划了吗?届时,你便替我报了这仇吧。”
沈蕤拉开抽屉,取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在黑夜之中非但没有黯淡,反倒盛着月色亮得惊人。
“你的把柄‘松月’与这柄‘锦瑟’本身就是一对。”
楼玉京呼吸一滞,松月从她袖口滑落,掉在青灰石砖上擦出火花。
沈蕤轻声道:“松月是曾经无上皇在打猎时救下奄奄一息的我,我醒之后送与他的,后来孟虞频与楼叙屡立战功,无上皇便将匕首赐下,最终到了你的手里。这柄匕首也是楼悯弦喜欢你,娶你的原因之一。”
“玉京,是我引发了过去的一切,走到今天。是我对不住你。”
“我不承认。”楼玉京忽然说,那言语中俱是坚定不移,“我不认为那是你的错,沈蕤。”
她终于不再喊她师叔了。
“我并不了解无上皇,可我爹娘效忠他,为他战死,便足矣说明他是一个值得敬重的皇帝。但他死后,他的后代,他选的太傅,每一个都在祸害他的子民,他的江山,毁去他创造的盛世成果,但他们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他们说我是为了你,为了得到你,为了见到你,轻飘飘一句认错了人做错了事,就想被对方原谅,可对方承受的是他们带来的痛苦。”
楼玉京握住了沈蕤的手,匕首放在了桌上,她眸光是亮的,让沈蕤一时失神。
“他苦寻你,不愿放弃,这是爱;但他认错了人,认出了你,不敢承认,这是怯懦;他不承认自己的无能、狂妄、无耻,以流民的性命威胁你,这是自私,是掩饰,是满足私欲自欺欺人。他已经没有过去那么爱你了,你也不再是过去的你,不再需要他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