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萤很无奈地摸他,跟摸狗一样:“丢不丢人啊。”
杜若嘴还是张得老大,眼泪抹了他一袖子:“哥,你又丢下我一回。咱们说好的,你再怎么都不会丢下我了不是吗?”
谈萤给他擦眼泪,咕哝了一句都比我高了。
“再不走了吗?”
“……”谈萤又摸了一下他的狗头,轻声道:“走不动了呀。”
殷照火没有通天的手段,谈萤也没有那样好的运气。殚精竭虑熬了二十多年,能有今日,不求更多了。
杜若还想嚎,被千叶拎了出去。
如今太子监国事务繁多,没空让他整天在这里狗叫。
容瞻下朝回来外衣都来不及换,谈萤被他一把揣在怀里,冰凉的手指握住了他的。
“毒已经解了,你还要再找个藉口关着我吗?”
容瞻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我没想关着你,你……你想走吗?你想去哪儿,我跟你一起走。”
谈萤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仰起头看着容瞻。
他瘦了,也憔悴许多,即便是禁足东宫最狼狈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东宫的时候……谈萤竭力去想,可是记忆像浸润在渺茫的天光里,一片模糊。
“我活不长了,”谈萤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靠着,“可能十年八年,也许三年五载,都说不准。”
身后的人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贴着他的耳廓厮磨。
“你还是要走?”
谈萤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微的气息吹起了容瞻的发尾,他被摇晃的发丝完全吸引了注意,一下下吹着那丝头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在东宫,容瞻抱着他给他梳很难看的辫子。谈萤要哭不哭的,照镜子的时候却总是偷偷看他。
……太久了。可他还是记得。
“知道真相的时候明明那么恨我,如今何必抓着我不放?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真相始终是真相,让你恨我的事情早已成为定局,没有丝毫更改,可你忽然就不再恨了……”
春日。春日总是最好。万顷的风花扑面而来,簌簌的像一场长梦。
谈萤低头笑了笑,混沌的神智中剥出一丝鲜血淋漓的清明。
“我为你死过一回。容瞻,你让我情何以堪啊?”
五脏六腑被死死攥住,容瞻偏过头去生生咽下一口血,谈萤靠在他怀里,纤细、苍白、安静,像是一抹纸扎的游魂。
“杳杳。”
“这个,”谈萤忽然伸手碰了碰青玉奁,“颜色好看,我也喜欢。等我死了,你给我也挑个一样的。”
从前多少人说容瞻疯魔,他自己不觉得;可如今他尝到滋味儿了,五内俱焚、生不如死,他知道自己要疯了。
他近乎哀求地开口:“我不会叫你死,杳杳,你不能死……我不能一个人活着,别把我丢下好不好?”
谈萤很轻地笑起来。
他的神色平静宁和,没有丝毫的愤懑、悲伤、不平,仿佛这一生圆满幸福,万事遂心。
“世上的人,谁不是各自去活,各自去死。这话是你说的,从前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怎么换成了你不懂呢?”
——不是这样的。
容瞻想,不是这样的。
多少长夜里他像个行尸走肉,徐徐穿过森凉的宫室,宫墙随着幽灯一寸寸亮起,灭去,鬼魂似的跟着他飘挪。他时常疑心黑暗里藏着谈萤的眼睛,渐渐地不再怀疑,而是笃信着,他知道谈萤在暗处望着自己,没有一刻离开过。
他们两个,本就是活一条命。
一条命里,有爱恨、生死、好坏。他怕自己取用的太多,就没有给谈萤留下什么,所以他想要更多的苦,更多的痛,他要把一切煎熬都受尽了,这样留给谈萤的才是好的,快乐的。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错了,我从来没想逼你,更不想逼你去死。都是我做错,对不起,我从来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甚至比起容瞬、比起先帝我都更恨我自己……有时候我想,假如自己不是不受宠的东宫太子,当初早一点揽权,我们是不是早就能好好的在一处,我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你了?”
谈萤摇了摇头。“再说这些,何必呢。”
冷寂的天光像大雪似的铺在地上,谈萤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也叫那刺眼的白色照得睁不开眼。
倥偬岁月在耳畔呼啸而过,他听不清楚,只有风声……只有风声。
从前,容瞻总觉得自己没有给他真心。
其实真心谈萤早就给他,也许给得太早,又没有和他说,所以他错过了。
可是人只有这么一颗心,已经给了他,自己就什么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谈萤张了张口,心里一片茫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所以世上没有属于他的答案。
容瞻终于将脸埋在他颈窝,狼狈地泣不成声。
“杳杳,我不知道,我真的……我想跟你好好过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