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监国三日,感觉老了十岁,再监下去只怕年纪要比他哥嫂都大了,十分热情地写了封折子卸职,大意是“嫂子啊我哥回来救了您的狗命啊不是贵命那您就接着为天下万民操劳吧”。
折子摊在书房,谈萤看罢:“……怎么还有个别字?颜江雪这个太傅怎么当的,教出来的太子大字不识一个!”
颜嗣音在他对面嗑瓜子。
“太子一夜没合眼,赶鸭子上架,朝中那么多事他哪儿料理得过来?估计写完也没看就送来了。”
谈萤劳心劳力拿朱笔给他圈起来,半晌使不上力气,勉强换了左手,歪歪扭扭在旁边批注:错字抄十遍,明天交给我。
杜若拿到折子,在外头大叫:“谁给我批的!写字这么丑还好意思批我的错字!”
颜嗣音拿瓜子皮扔他:“你哥……哦不是,你娘。”
杜若无法与这位身份如此复杂而尊贵的人物叫板,偃旗息鼓地滚了。
满京华都是谈萤的故旧,一砖头扔过去能砸死五个熟人,他如今精力不济,也不愿应付,想走。
颜江雪送他出城,此刻天长声远,微风徐徐。
“我向族中支取了一千两银钱,凡碰到颜氏产业,你有用钱的地方,自管去找他们要。怎么这样瘦?不要饿着。”
谈萤发了会儿呆,往他肩上蹭了一下:“好。”
“玩儿累了回来找我,找颜嗣音也可以……不过她嘴碎话也多,所以还是找我吧。”
“好。”
颜江雪摸了摸他的头。
“你如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谈萤道:“我没有什么后悔的。”
颜江雪攥紧了他的手。谈萤忽然感到一种轻微的不舍得,撩开车帘向外看去,京华化作一片高墙,那其中盛着幽幽的九重深宫,深宫里是他所经历的一生。
他微微笑起来,又一次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后悔的。”
殷照火仍旧带着小红小绿照顾谈萤,发觉他一时半刻不像要死的模样,遂放下心来,由着他玩。
奈何谈萤命里多波折,稍一放纵就叫人掳了去,他身娇体弱,立时就昏了,醒来发觉自己被捆在红帐里,外头丁零当啷一阵乱响。
难不成死前还要给山贼当压寨夫人吗。
片刻后有人开门进来,隔着一道血红的纱帘子,隐隐约约地看不清晰,谈萤想:喔,山贼头子。
这时候山贼头子应该桀桀阴笑然后说“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然后他说“破喉咙破喉咙”。
谈萤把自己哄笑了。
山贼头子身形生得好,单看影子都俊拔修长,站起身来似乎想过来看看他,须臾却站住了脚步,转身就要走。
——只有那么一瞬间,谈萤忽然道:“容瞻?”
山贼头子僵在了原地。
……料想殷照火的心也没那么宽,真敢放他一个人满地乱跑,原来是还有别人盯着。
谈萤叹了口气,想翻个身——翻不动,真山贼把他捆成了蛹,这时候容瞻过来给他松绑,眼帘低低垂着:“受伤了吗?”
待到手脚都自由了,谈萤扬手甩了他一耳光。
容瞻被这一下打得偏过脸去,仍是温声细语道:“抱歉,我来的迟了。”
“谁要你来的?”谈萤胸口起伏一阵,他如今真是半点儿气也受不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你跟我着我做什么?滚回京华去!”
容瞻低头看着他手腕上被绳子磨红的地方:“我给你拿药。”
谈萤已经很久没有动怒的感觉了。
从前只当自己死在一场大火里,身子总也养不好,于是格外惜命,有一天算一天落花流水地往下活,人人都会看眼色,不敢忤逆了他。
就连容瞻,他也以为之前在京华,两个人是把话说开了的。
他难受得几乎喘不上气来,青白的手背上道道青筋绷起,容瞻忽然用手帕按住了他的口鼻,迷药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先睡一觉,”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容瞻哀求似的声音:“……杳杳,别生我的气。”
谈萤被关小黑屋已经驾轻就熟。
人躲在无底的黑暗里,假装一切都不复存在的时候,才得以看清楚自己的心。
他碰了碰容瞻的手。
容瞻很自然地与他十指交握:“醒了,要喝点水吗?”
谈萤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很慢地抚摸着容瞻的手,摸他手上深深浅浅的伤疤,似乎在沿着往事的脉络摩挲,骨骼是起伏的山丘,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你身上的「碧血心」已解,我对你来说,当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谈萤很轻地笑了一下,“回去当你千秋万代的帝王吧。功名万古,何必回头呢。”
“我真正要的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以前,我也以为我知道的。”
黑暗里,谈萤摸索着碰了下容瞻的脸:“你明白一笔烂账的结局应该是什么样吗?人命、情债,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重重叠叠压着,这一生怎么都不能厘清。”
“厘不清的,”容瞻完完全全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搭在他肩上,“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想弥补也许一辈子才够,也许一辈子也不够。”
谈萤静了会儿,黑暗里看不清神情,他的声音有一点难过。
“我从没想要你还些什么。”
容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谈萤没有抽回去。
“咱们打个商量,”容瞻道,“我呢,也不知有多少年可活,陪你到最后大约还是可行,最后找个人把咱俩一把火烧了,埋到一处,到那时候你也不必纠结什么厘得清厘不清……”
谈萤心下一片茫然,摸到他的脸颊,潮湿的,像是眼泪。
然后谈萤听见他说:“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欠你再多、欠你一辈子,我也想跟你在一起。”
不知是谁先开始亲吻,最后两个人都微微喘息着,耳鬓厮磨的距离里,容瞻问:“你还肯要我的心吗?”
谈萤没说话。
他有预感,稍微点一下头,容瞻就能牵着他的手把心掏出来。
没有听到回答,容瞻与他十指交握,又问:“那你要我的命,好不好?”
谈萤几乎想要叹气了。
听他这个反应容瞻反倒笑起来:“殷照火难道没跟你说?碧血心是毒药,世上的毒药,都是要人性命的。”
传闻中,大巫一直在等城主回心转意,可是到最后也没有等到,最终两人同死于沙雪城。
……如此心性刚烈之人,既然已经对城主产生了怀疑与动摇,怎么可能会留下一条生路?
「碧血心」有解,可仍是世间至毒至狠的一味毒药,大巫约莫着没想留下城主一命,不过是个早死晚死的区别。
殷照火的原话不大中听:陛下,你努努力,可以跟谈萤一块儿死。
那时候容瞻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一只麻雀落在庭院里,小太监挥着扫帚去赶,那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远远地飞过了朱红宫墙,飞进泥灰色的旷远天际。
他想,总要比谈萤活得久一点,不能叫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可也不要比他久太多,留下一点时间把事情料理清楚就够了。
选个山清水秀好地方,两个人烧成一把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