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铎如今官也没得做了,赋闲在家坐吃山空。
倒也吃得缓慢,毕竟姓谈的死了个七七八八,他孤家寡人的也没家要养。
先前在映月楼听曲儿,瞧见个唱曲儿的小倌,唱的真是离奇之难听,只是容貌跟谈萤有三分像。
谈铎花了一百两把他买回家搁着。
小倌感激不尽,以为这位大爷是欣赏自己的美妙歌喉,天天抱着个破琴在谈铎窗底下唱曲儿。
谈铎恨不得把他毒哑。
唱了半个月,有天唱着唱着没声儿了,谈铎推开窗看去,整个人差点从窗上翻下去:“陛、陛下……”
那小倌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白惨惨的一张脸冷汗直冒。
千叶卡着他的下巴正在琢磨从哪儿下刀。
“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有点儿意思,要不光把下半张脸切了……”
容瞻道:“滚下去。”
千叶百无聊赖地丢开手:“听见没,还不快滚!”
那小倌忙不迭磕头谢恩就要滚。
容瞻道:“我说你。”
千叶于是也滚了。
谈铎一见容瞻,那是手也疼头也疼——他拿顺天府兵府换了自己一条活路,本以为是这辈子不用见着容瞻的。
容瞻开门见山问:“谈萤当年是怎么进的燕王府?”
谈铎表情极其轻微地变了。
“当年陛下被禁足东宫,外头的人连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谈萤……那时候也是没办法了,总得找个靠得住的人。”
“哦?按照你的说法,是他自己抛开我,选了容瞬?”
“……”谈铎摸了摸指尖的冷汗,低头:“是。”
容瞻很轻地叹了口气,摩挲着掌心的青玉奁,低声不知是在和谁说话:“杳杳,事到如今,还有人说这些蠢话想叫我们离心。”
千叶拎着刀进了门。
屋里很是抑扬顿挫地一阵惨叫,不出片刻千叶提着刀出来,刀尖淅沥沥地淌血,开了一地的碧血桃花。
容瞻仍旧端坐着,半张脸都隐没在天光投下来的影子。
“谈大人,如今我可能从你口中听句真话了?”
谈铎全无知觉的手在血泊里痉挛着,他的眼神落在那只青玉奁上,心中隐约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真是疯了。
为了一个死人,新帝真是疯了!
当年,永安二十年元宵,谈萤出宫。
这月余间宫中发生了什么,谈国公心里明镜儿似的。他抚摸着自己风雅的肚子琢磨,琢磨了一宿,跟谈铎说:“不能再拖,迟则生变。权当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把他送去燕王府吧。”
谈萤就那么被打包送上了燕王府。容瞬盯了他好几年,动手也不过是个早晚的分别,如今有人替他打点好了,他自然笑纳。
谈萤从小是个硬骨头,谈铎头一回见他哭成一滩烂泥,跪在地上哀求别把自己送出去。
……多狼狈,多可怜。
那双手被汗浸透了,指尖都是滑腻粉白,谈铎攥着他的手从衣摆扯了下去,心里觉出一种被欲望撕扯的快意。
“你跟你母亲一样,一辈子都在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谈铎掐住他的脖子,谈萤在他掌心极度痛苦地挣扎起来,谈铎盯着他泛着水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死了这条心吧。你这辈子都当不成人了。”
唱曲儿的小倌好不容易被贵人买走,没过几天舒坦日子,贵人被人大卸八块,血流满地。他吓得跟只鹌鹑似的躲在锦衣侍卫后头,不多时被千叶拎了出来:“陛下,这个也剁了吗?”
容瞻没理他,抱着青玉奁失魂落魄地走了,千叶一时也不知这是剁还是不剁,一头雾水把人带回宫里。
鹌鹑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为讨好新主子,又去唱曲儿。
真是普天之下首屈一指的难听,千叶提着刀就要出来割他的舌头,没等出手,容瞻叫小鹌鹑进去。
千叶脸色变了,红一会儿绿一会儿,喃喃:“……不会吧,总不会叫这小崽子摘了桃子……”
小鹌鹑端端正正坐着,手里还抱着他那个破琴,容瞻一看那个琴就觉得耳膜疼,叫人先给他捧下去了。
“只会唱曲儿?会不会写字?”
小鹌鹑写了,奇丑。
“会不会画画?”
小鹌鹑画了,奇丑。
除了一张脸真是毫无可取之处,容瞻又叹了口气:“下去吧。去领些银子,自己出宫做点儿小买卖,至于卖唱,以后还是不要想了。”真难听。
小鹌鹑不明就里,谢恩走了。
微风拂过窗前的薄纱,满室流水般的光阴静静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