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国公府的月亮清幽幽地照着,他伏在母亲肩上,脸上的血一直淌,他应该哭的,可是他没有哭。母亲的眼泪落在他脸上。人世的血和泪汇成河流,永无止境地流淌下去。
霜戎国主拓跋氏向煜朝上书,言及冬日苦寒,公主随国主颠沛流离,十分辛苦,遂请皇帝酌情撤去边疆云城的守城军,以促进两族融合。
话说的冠冕堂皇,可是实打实地讨要入城的机会,言辞之间隐约以公主为筹码。
皇帝真动了心。
他早就不愿再动兵戈,加之心中对容眠无比思念,又有温贵妃吹枕头风,不忍最心爱的小女儿如此辛苦。
朝中自来打得有来有回,只是燕王容瞬才封了经略大臣,他主意开放云城,逐步将霜戎同化,朝中的墙头草便随着他往一边倒。
皇帝的旨意虽快马出京,数日之间,边疆急报如利箭穿过风雪而来。
皇帝只看了一眼,两眼发直,竟直直昏死过去。
——迟聿与拓跋军在关外交战,容眠不幸身殒。
“将军忤逆圣意,刚愎自用,以致公主芳魂流散,万马踏碎尸骨无存!”
霜戎军以容眠相胁,本是要让迟聿有所顾忌、知难而退,谁知大煜军中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抢先放箭,将容眠钉死在马车上!
那一战少将军大退霜戎,然而越诏擅战,功不抵过,皇帝罪之;尔后孙、李二位副将起兵夺权,北地军中暴乱。
容瞬前去镇压,人刚进北疆的地界,军中就有小兵被押到他面前,手里战战兢兢捧着一样东西。
——天狼骨笏。
迟聿私通霜戎、战报造假的罪证,随着这件霜戎皇族才有的骨笏,雨后春笋般被翻捡而出。容瞬不敢耽搁,立即返京。
皇帝勃然大怒下旨,将军府上下老小,旧交亲故,俱受牵连。三服之内血亲立即流放,其中疑与天狼骨笏有牵扯者皆尽斩首,京华满城淌不尽忠臣血。
颜嗣音查明孙、李二位副将是皇帝的人,疑心天狼骨笏也是皇帝的手笔,誓要置迟聿于死地。
谈萤心里揣着事,一碗药喝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少,凝神道:“不止皇帝,还有别人。”
颜嗣音道:“京华想要迟聿命的人自然不少。”
“我是说,天狼骨笏,是别人,”谈萤言语间有些疾言厉色的意思:“皇帝若是设局,索性天狼骨笏在前,先坏了迟聿的名声,再让副将夺权,那不是师出有名?如今夺权的是皇帝,设下天狼骨笏一局的大约另有其人。去查,前些日子京中那几位可曾派人往北去过。”
颜嗣音道:“行,我心中有数了,只是迟聿如今下落不明,咱们的消息也不知如何……”
“你说什么?”谈萤霍然抬头:“下落不明?”
颜嗣音点头。
“军中暴乱之后,二位副将本将迟聿暂行看守,谁知燕王到的时候这人已经不见了!”
后面的话她看着谈萤的脸色没敢说——料想谈萤也猜得到。
迟聿一消失,几乎做实了全部的罪名。
……而迟家被杀了个人头滚滚,他此时消失,能是为了什么?!
谈萤闭了闭眼睛,满心的血腥往上扑:“此事你不必再插手,权当不知道就是了,跟好徐怀真,脑子放聪明点儿,皇帝几时要换他,你当心溅一身血。”
颜嗣音心里有数,匆匆去了。
谈萤入宫。
他自知如今是个赋闲在家的无用之人,理应闭目塞听,可是在皇帝面前半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又太过刻意,重在拿捏尺度。
好在这事他做了许多年,早就信手拈来。
皇帝见他来,多日不展的愁眉总算舒展开来,按了按他的肩膀:“又见瘦了。”
谈萤还想挣开行礼,皇帝笑道:“行了!你在朕面前恃宠而骄的时候还少吗,如今装什么知礼懂事!”
谈萤柔顺地低下头。
“陛下头还疼吗?微臣给陛下按一按。”
皇帝闭上眼睛仰靠在椅上,谈萤细白的指尖挑了薄荷膏,按着他的太阳穴细细揉着。
旧日的空气浮漾着,清冽的香气里,皇帝的心也一时恍惚。
他把谈萤养在身边多少年了,光阴簌簌故去,好似黄粱大梦一场。他日复一日地老去,可谈萤和许多年前还是一样,不肯有丝毫改变。
“这个当口入宫,你是来给迟聿求情的?”
谈萤道:“微臣与迟少将军相识多年,自然不忍。迟老将军忠心无二,迟聿最肖其父,陛下,如今情势,只怕有奸人作祟……”
——啪!
瓷杯应声迸碎。
周遭太监宫女呼啦啦跪了一地,谈萤也跪下:“陛下息怒。”
“迟家是忠臣,别人都是奸人作祟?”皇帝的面容半隐在巍巍的影子里,看不分明,“谈萤,你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