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一日熬下去,总有油尽灯枯的一刻。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在乎?
过了晌午,颜江雪登门拜访。
哄走了何怜卿,谈萤卷着毯子正在喝药,长发披在肩头,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颜江雪看他小猫似的一口一口啜饮,自己先被苦得直皱眉。
摸了下他的额头,还没退烧。
谈萤横了他一眼。
颜江雪约莫刚从吏部衙门过来,身上一丝不苟的官袍,漂亮的嘴唇微微抿着,愈发显得文秀端庄。
谈萤忽然就没心情了,丢开药碗问:“你有话问我?”
戚与安死在了弗州盐案上,操纵盐引之事与谈萤脱不了干系,戚与安八成是个替死的。但颜江雪跟谈萤相熟,稍微一琢磨就觉出古怪。
“是。弗州盐案,陛下分明是指了你经手,事后问责却与你毫无干系……”
谈萤懒洋洋地打断他:“颜大人,索性你去上奏,让陛下把我也拖到菜市口砍了吧。”
颜江雪正色道:“盐引造假之事,并非你所为。”
“那也说不准,或陛下难得赏我个肥差,难保我为了钱财办出什么事。”
“哦?戚与安是先皇后一手提拔的人,你把戚与安推出来顶罪,原来是早就想好要跟宁王分家了?”
颜江雪的目光明亮平和,不退不避。
谈萤沉默片刻,难得有了点儿咬牙切齿的意思:颜江雪分明知道他的心思。
——喜欢一个人,才不舍得算计他。
他是真病昏了头,脾气上来语气也不好:“行啊颜大人,非要和我论个清楚明白,那也无妨!你一门心思想做孤臣是吗,好,我就清楚明白地告诉你,是皇帝要借我的手算计容瞻。戚与安必须死,因为他是先皇后留下的人,因为他忠于容瞻,因为皇帝要他死!所有指望容瞻能复位太子的人都是在做春秋大梦——”
颜江雪瞳孔骤缩:“谈萤,慎言!”
此时门被人自外一把推开,六殿下容盼铁青着脸大步上前:“谈萤,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春秋大梦?”
谈萤只看了他一眼,不假思索地抹起枕畔长剑,抽剑出鞘!
剑光凛然流淌,容盼一瞬间腿软了,牙根都在打颤。
“……你想杀我?”
他跟谈萤再不对付,往日都是小打小闹,他从没想要谈萤死!
谈萤是真动了杀心。
方才的话,哪怕有半个字传进容瞻的耳中……
颜江雪心知谈萤已经强弩之末,抓着他的手腕强行按了下去,容盼还在叫嚣:“颜大人,离这个疯子远点!我这就回去禀报父皇!谋害皇子,心常如此歹毒!”
谈萤根本不理他,扭过头对着颜江雪,有点委屈有点凄惨地吼了一句:“连你也不让我遂意是不是?”
颜江雪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真遂了你的意,今日就让六皇子血溅三尺?明天叫皇帝知道了,咱俩血溅六尺?
他发现谈萤病中力气小小,手中的剑一打就掉了,于是对容盼比了个手势,叫他先出去。
哪知六皇子心中存了要和他生死与共的心思,还要扑上来救他,颜江雪觉得自己头更疼了:“杜若!先带六殿下出去……喝杯茶消消火!”
“我不走!颜大人,你别被这个歹人害了!他他他一贯是逮着谁害谁——”
杜若飞快地冲进来,细条条小马似的,不知哪儿来的浑身力气,牛一般将容盼拖了出去。
容盼心里有气,谈萤比他更气,竟是个起身要追出去的意思。
颜江雪实在没辙,把他拦腰一抱,轻轻巧巧就抱回了床上,又好气又好笑地打了他后背一下:“你发什么疯!六殿下是天潢贵胄,他要是出事,咱们一个两个都得死!”
谁知就这么轻轻地一拍,谈萤很痛苦地叫出声来。
颜江雪生怕真把他打坏了,拉开衣领看了一眼,倏地愣在了原地。
——细白的肩背上,轻轻重重的痕迹,是有人下了狠手打的。
谈萤手脚一僵,一把推开了颜江雪,拉好了衣服冷笑道:“怎么,你也想用我?”
颜江雪真想敲破他的脑袋,于是抬起手摸小猫似的摸了下他的脸,心里忽然觉出一点捉摸不透的惘然。
他应该去过很好的一生。为什么停在这里呢?
颜江雪心软下来,不跟他置气:“平白无故,你跟我说那些做什么。”
谈萤道:“你不就是来问这个的?”
颜江雪就算是顺毛也不能对着只豪猪顺,半晌叹了口气:“罢了,多谢你,我心里有数。六殿下……你也别和他生气,我去劝他,肯定不叫他出去乱传话,嗯?”
谈萤冷笑一声,不答。
颜江雪把剑收入鞘中,远远搁在桌上不许他再拿,谈萤冷眼看着他这一番举动,忽然开了尊口。
他病得声音都轻飘飘的,整个人松懈下来,连个芯子都没了,只剩下眼里一点含糊不清的雾气。
“我身边……太多人都没了,一下子就丢开我,话都不肯留下一句。也许是命不好,也许。我怕你也是一样,活着的时候不明白,死也死不明白……”
谈萤茫然地望向窗外。
“何苦一腔碧血丹心,都做笑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