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躺在惠王府的树上,吹冷风。
灌了一肚子冷风,千叶翻身叹了口气。
冷风使人头脑清醒,譬若此刻他就自认世事头脑第一清醒之人,就连他的主子宁王容瞻都比不上他。
宁王殿下已经被狐狸精迷了心智。
千叶跟个煎饺似的翻回来,又叹了口气。
狐狸精阁下,倒是一如既往是个聪明厉害玩弄人心的狠角色,但是离开宁王府无人照管,他自己吃饭用药也不肯留心。
千叶远远瞧了一眼,只觉这人苍白单薄纸片似的,真是要把自己活活饿死。
惠王府的人统统被千叶打了出去,容睦不敢得罪容瞻,只得依偎在惠王妃的羽翼之下哀哀戚戚地跑掉了。
先头谈铎和他没用的下人们被打晕了丢出来,千叶在院子里把几人挨个摆成了安详入土的姿势,中途有醒的,又叫他敲晕过去。
惠王府如同停尸场一般安谧寂静。
千叶等啊等,总算等到自家主子出来,怀里还揣着个昏迷的狐狸精。
谈萤整个人被大氅拢着,娇娇小小的一团偎在容瞻胸前,只露出一点瓷白的侧脸,愈发显得眼睫乌浓沉郁。
薄薄的眼睑红透了,俨然是哭过。
千叶飞快地移开目光。
谈萤此人就连容貌都充斥着歹毒心思,使人心智摇曳,不可多看。
容瞻往谈铎那边走了两步,千叶心里悚然一惊,从树枝上翻身滚下来:“殿下不可!”
谈萤即便在昏迷中也皱着眉,身上似乎难受得厉害,细声细气哼了一声,容瞻低头瞧了他片刻,见他没有醒的意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容瞻心平气和地问:“有何不可?”
“殿下不可坏了大计……”千叶听他这话隐约有些要坏事的意思,浑身冷汗都下来了,此时也不觉得自己多么聪慧清醒过人,只恨自己不能三言两语陈明利害,叫宁王清醒过来。
“惠王殿下宴请谈氏兄弟也不是秘事,京中多少人眼看着他们过来的……谈铎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有心人一查就查明白了,不管是谈萤还是您……殿下,不值得啊!”
容瞻仍是温和的态度:“是的,你说的很是。”
千叶松了口气,心却仍是悬着。
他出生入死十几年,对危险的预感显然是无比正确的。
容瞻轻手轻脚将谈萤换了个姿势,纤细轻盈的手脚,摆弄起来像个小瓷娃娃。原本是打横抱着他,容瞻把他挪到自己一边手臂上,使他靠在自己颈间,于是很轻松地腾出一只手来。
然后容瞻抽剑,齐腕斩掉了谈铎的右手。
谈萤是在自己家里醒来的,浑身清净。
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谈府的下人清早一开门,大惊。
门口蹲了个半大孩子,一见人就嚎啕大哭:“哥啊!哥啊你收留我吧!嫂子他也不要我了啊!”
有不知情的下人问:“他嫂子是谁?”
“好可怜的孩子,好歹毒的嫂子!”
亦濛嘴角抽搐着把杜若领进了门。
而杜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逐出了宁王府,却拖家带口地领了好几个王府的厨子来,谈萤这几日原本就头疼,一见杜若就觉得头更疼了。
“你来干什么?不是要出人头地吗,滚回宁王府去!”
杜若看了他一眼,忽然挠乱了头发往院子里一坐:“哥啊!哥啊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哭得凄风苦雨而抑扬顿挫,途经的下人在门外探头探脑站了一片,谈萤丢不起那个人,忍无可忍:“闭嘴!滚进来!”
杜若眼泪一收,如沐春风地踏进门去。
他是肩负重任而来的,对谈萤不管自己死活的秉性了若指掌,于是飞快指挥人煎了药,乐颠颠地端了进去。
“哥你不能死啊哥,宁……”他似乎想起什么,生硬地拐了个弯:“王府的老管家很关心你!”
谈萤心想宁王府的老管家想药死我还差不多。
“你来就来,把厨子都带来算什么?容……易出事,王府的老管家喝西北风吗?”
杜若心想你这个弯拐得也挺生硬的。
杜若冷哼:“他们不要我,我何必管他们!饿死就饿死了!”
这时候下人端了药进来,杜若瞪着一双斗鸡似的眼睛,盯着谈萤喝完。
谈萤用了药,头疼渐渐缓和,对前来投奔的杜若也和颜悦色起来。
——和颜悦色,也是有限。
好了不过半日,他看了杜若临的字帖,写得真是五马分尸,杜若一直以来以自己写了一笔好字而沾沾自喜,登时气得直嚷嚷:“这叫不好?吹毛求疵!那你写几个好的我看看!”
谈萤想起来自己这手被烛台划的那一道,脸色一冷,当即往他脸上画了只王八,把人踹出了书房。
翌日,杜若气咻咻地又临了一张帖子,欲请他雅正一二,结果谈萤发起烧来,他吓得就要跑去请小何太医。
谈萤病怏怏靠在床头,看他跟匹马似的哒哒乱跑只觉好笑:“滚回来!多大点儿事,熬过这一日就好了。”
杜若哼哼唧唧的,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大认同,最后还是请何怜卿跑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