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下地走动那天,谈萤离宫去了宁王府。
李福扭头去备马车,额角直跳,琢磨不透谈二公子在想什么——时至今日了,还想着跟宁王好聚好散吗?倒不如一条白绫挂他门前吊死,命虽没了,好歹得个虚名,不算枉死。
京华的风倥偬响彻,谈萤听见风声,肉身随着浩浩汤汤的光阴一路奔逃,灵魂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太远了。他自己都找不到。
他有许多话想说,翻来覆去打了几遍腹稿,有一瞬间简直恨透了自己这副掏心掏肺的样子。
可是人活就活一点儿真心。
若连这点真心也丢掉,跟死又有什么分别?
廊檐下的滴水轻微、断续,风声呼啸着穿透朱墙碧瓦。
容瞻心有所感蓦地抬起眼,隔着半开半掩的窗子望见谈萤,容瞻忽然就想:他瘦了。
腊月里,总是不好好吃饭。
这个毛病,早晚要给他扳过来,要是以后……
那个念头忽然停滞,一滴血似的摇摇欲坠。没有以后;他们哪儿来的以后?
谈萤的脸庞叫天光照得白惨惨一片,神色看不清晰。
“和离书,我不是真想写的。能不算数吗?”
容瞻的目光从珠帘的影子里幽幽探过来,不说话。
谈萤觉得喉咙发干,在那样的眼神里方才想好的说辞都成了巧言令色,通篇都像假话。他于是开始狐疑,难道自己真的撒了谎,分辨不清,于是引颈受戮似的交给容瞻去分辨。
“弗州盐铁确是在我手中,但将戚与安牵涉其中,我是没有办法……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如果——”
容瞻忽的冷冷一笑。
他容貌俊美无俦,一双凤眸半隐在眉骨森沉的影子里,柔声细语打断了谈萤。
“我知道,你有苦衷。你总是有苦衷。戚与安是我母亲给我留下的旧部……她留下的不多,谈萤,这么多年,我一直数着,生怕哪天就全都没了。”
“你进言杀死戚与安,是有苦衷。转投容瞬,也是有苦衷。写下和离书,也是有苦衷。”
谈萤僵在原地,一身的血都冷透了。
容瞻问:“若连和离都是为了我,当初求那道赐婚的圣旨又是为了什么?”
天光照落在庭院中如一地大雪,隔着那微渺的雪光,他们之间隆起了千重万重的迷障,不得而出。
谈萤狼狈地错开眼神,甚至不敢看他:“当日陛下疑心你暗中操纵玉壶书院。你……迎我为正妃,无后,就再也没有复立太子的指望;迎娶了我,陛下也不会再动你!”
容瞻想笑,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我本来也没有复立太子的指望。
但是紧接着他捕捉到谈萤话里微妙的、未竟的意思,微微眯起了眼睛。
——迎娶了我,陛下也不会再动你。
谈萤猛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容瞻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脸,凝视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谈萤,说到底你只是国公次子,深得父皇宠信却一直无衔无职,这些年来,总该有个道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其实是十分平淡的。
谈萤简直被一刀剜空了血肉,怫然起身:“你住口!容瞻,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容瞻反问:“你把我当什么了?永远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你,你说什么都相信,随时可以被你抛之脑后的那一个?”
我没有把你抛之脑后!
我从来,从来都不想骗你!
谈萤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瞬间流了满脸。
——我原本也想过问心无愧的一生。
漫天漫世的绮恨罗仇,一刹那洞穿了他的心血,灰白的穹窿里飘下大瓣大瓣的雪花,他忽然想起龙阙关外萧杀的长风,容瞻附在他耳畔说:我不想和你好聚好散。往日的事都不作数,好不好?
眼前的一切渐渐看不清,谈萤咬紧牙关,断断续续道:“永安十年宫宴,我随谈国公入宫,因为我母亲身份低微,谈国公一直说那日进宫的是谈钰,别人都认错我……”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容瞻。
太子容瞻与三皇子容瞬双双落水,被宫人救了上来,在场之人都说是太子推了容瞬入水,黑夜里乌压压地站了一排。瞧不清脸,像是密森森的一溜儿鬼影子。
皇帝不喜东宫太子,此事绝非秘密,这时候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替太子说话。
除非是个傻子。
那时候谈萤就是个傻子。
他年纪小,生得秀美可爱,口齿又伶俐,脆生生的一把好嗓子,自酉正一刻说起,时间地点人物分毫不差。
容瞬没料到横里杀出来个小崽子还能坏事,气得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掐死。
但是皇帝喜欢他,笑眯眯叫他过去说了几句话,谈萤年纪虽小,却天生混不怕死,一一对答。
最后皇帝问谈国公,这是你哪个孩子?
谈萤身份尴尬,不好说。
谈国公片刻答道:回陛下,这是臣的三子……谈钰。
谈萤抬了抬黑幽幽的眼睫,没说话。
三皇子身边围了许多宫人,嘘寒问暖,只差把他包成蚕蛹,而太子孤零零站在远处,因为没有被包成蚕蛹,倒是显得神清骨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