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没料到她从此处做文章,仓皇道:“陛下!诸位大人!事关重大,臣绝无僭越之心,也是一心为了查案子……”
此时,李福猫着腰进了殿内,低声跟皇帝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普慈大师步入殿中。
容瞬的表情微微变了。
这位高僧向来是不染世尘的,今日骤然前来,原来是听闻宁王一事,心有不忍。
普慈念了句佛:“宁王殿下的忠孝之心,老衲这些年皆看在眼中,至于巫蛊一案,恐怕其中还有冤情。”
一老臣疑道:“普慈大师甚少离开护国寺,这话要从何说起?”
普慈对皇帝双手合作揖,方才开口:“宁王心怀赤诚,多年间抄写佛经,只愿陛下龙体安康,社稷安稳。陛下,世间万事荣华皆如尘埃聚散,唯有亲恩至重,宁王谨守孝道,平水患、克霜戎为陛下分忧,老衲以为,此乃忠孝两全之举。”
小僧行愿躬身呈上一卷卷佛经。
其中以年月排列,最早的书页已经年久泛黄,皆是宁王多年以来为陛下祈福所抄录的佛经。
“殿下手伤之后难以提笔,但是旧日抄录的还有许多,都在寺中封存。”
皇帝翻看着佛经,表情渐渐柔和下来。
——帝子之间,宁王的确是最不知道邀功的那一个。
皇帝从前不知他有如此孝心,思及近日容瞻的境况,便觉他受了不少委屈。
宁王殿下被无故牵涉巫蛊案中,皇帝特赐衣冠玉带以彰清白,又增禄赐田,一边是王心忠孝,一边是皇恩浩荡,真叫天地都感怀垂泪。
宁王府,众人洒扫庭除,一派天地燕宁。
容瞻指尖抚过案头的书册,其上仍有苏伤弦画的小红小绿,依稀是笔墨未干的痕迹。
转眼无端春秋去。
“宫中如今是什么光景?”
千叶十分能体察自己主子的心意,立刻禀报:“乔桥说,天降异象的说辞已经败露,陛下明面儿上是没动怒,暗中派舒舫去农家查证,一路果然搜到温家。”
容瞻沉默片刻,一寸寸天光云影缓慢腾挪,天高人世远。
“谈萤呢?”
千叶一愣,揣摩半天说:“谈公子一向最讨陛下欢心,自然是好的。”
“朕这几个儿子,你看哪一个是好的?”
谈萤低垂着眼睫,眉目在天光下显出柔顺娴静的神采。
“惠王恩慈有余而欠缺帝王手段,晋王为人果毅,谋略却略逊一筹,六殿下年小尚待雕琢。至于燕王容瞬,宁王容瞻,二位殿下岁各有千秋,比之陛下,却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皇帝没料到他真敢说,且说得如此辛辣。不过一个养在身边的小玩意儿是不必有如此深刻的思想的。
思忖片刻,皇帝含着笑招手道:“过来。”
谈萤的心像浸在冷水里一寸寸地下沉,皇帝捻着他耳垂上的旧伤:“朕看他们哪一个都不如你。”
谈萤低着头:“陛下,您这么说实在折煞微臣。”
“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皇帝洒然一笑,“李果儿。”
李果儿应了声是,从大殿的影子里走出。
谈萤瞳孔骤缩,转过苍白的脸,下意识哀求出声:“陛下……”
血。满室的血。
诡艳馥郁的花香流溢,如同细密交织的血河,李果儿踮起脚尖,轻轻巧巧地跨过那些河流,而不肯自己的衣袍沾染一丝一毫的血污。
李果儿蹲在地上抚摸他的脸,动作轻而柔和,抚摸他细腻,柔美,不留伤疤的身体。
谈萤是这样美。剥开了皮,打碎了血肉,很快愈合不留痕迹,一样令人心惊的美。
谈萤赤身躺在地上,腔子里的血都要流干了,阖眼低声道:“舒舫是谁的人?”
李果儿摸着他秀气笔挺的鼻梁,出神:“不知道。”
“严镜蘅的死和你有关吗?”
这一次,李果儿没有立刻回答。
李果儿打了个哆嗦,这才觉出来,原来京华已经入冬了。
先皇后死在永安十九年冬,他以为那年的冬天终要过去,可是人世里的冬日,竟然无休无止地降临。
谈萤浓秀的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眼睛,剧痛之下他的瞳孔是完全涣散的,像一团不见底的浓雾。
那真是美。摧毁一切的,艳丽而死灭的美。
李果儿感到一种毁灭般的快意,隔着冰冷的白瓷面具,他用自己伤疤纵横的面孔贴上谈萤柔美细腻的脸。
谈萤被冰得想躲开,李果儿却一把按住他的脖子,强行贴着他的脸一寸寸磨蹭。
谈萤再问,声音嘶哑。
“严镜蘅的死和你有关吗?”
“我不知道。”李果儿无声地笑起来,轻轻道:“谈二公子,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