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四年,谈国公府。
少年谈萤在跪祠堂。
谈国公夫人丢了一只金簪子,下人在谈二公子的书箱中找见了,谈萤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当即被人押进了祠堂。
列祖列宗的牌位供在香火缭绕的高台,乌漆漆的像一双双无主的眼珠。
谈钰猫在祠堂外悄悄往里瞧,怀里揣着两个还带热乎气的包子,烫得他手心都红了,他刚想溜进去,被谈铎从背后拎着领子拽走了。
谈国公回府,谈萤咬死不认,非要回去看一眼书箱。
这一看,就看出了古怪。
那金簪子显然是被随手塞进书箱的,最顶上那册书被卷折了页角。
谈萤在屋里走了一圈,慢条斯理将一二三四罗列清楚:其一他素来爱书,不会在放东西的时候将书角压出折痕;其二他若偷盗金簪,必然要立刻拿去当铺换钱,而不是留在手边等着别人来翻,再拿他个现行;其三屋中箱柜并无被翻找过的痕迹,为何下人能如此笃定金簪的下落,一下子就找到了书箱里……
谈钰怀里的包子早就凉了,他拽着大哥的衣角,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谈萤清晰淡漠的嗓音。
那两个包子,到最后也没有送出。
谈萤说清了自己的冤屈,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他们不是同路人,从那时就知道。
。
极度焦灼之下,谈钰几乎将自己的手指咬出了血。他快要疯了。
谈萤会怎么做?
他一遍又一遍,执迷地、近乎绝望地问自己:谈萤会怎么做?
如果谈萤没有背叛宁王府,如果这时他想救容瞻,他会怎么做?
谈钰快疯了,但他一遍遍想着,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想,我要去看一看所谓的巫蛊之物。或许设局之人留下了蛛丝马迹,或许反过来利用,也未可知。
谈萤会这样做。换做谈萤,他一定会这么做。
罪证封存在刑部,谈三公子动用了些人脉手段,终于见到了巫蛊的人偶。
他手持灯烛仔仔细细看着,影子像扑朔迷离的鬼怪伏在墙上,良久,眼底流露出一丝笑,真心快意。
翌日,国公三子谈钰击登闻鼓鸣冤,事关宁王巫蛊一案,又牵扯燕王殿下,所以他不见陛下不肯陈情。
众人心中各有计较。
巫蛊谋逆案,事关天家威严,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于是众位有家室的老臣纷纷水遁尿遁,奈何锦衣卫舒舫大人跟鬼一样在外恭候,顶着一张笑模笑样、很好说话的脸,就把诸位一个个请回去了。
也有立功心切、急于升官的,稳坐如山不肯挪动,譬如刑部月诛华。
众人一看她那副两眼放光的样子,只道此女真当得起一句“最毒妇人心”。
其实她的心毒与不毒,是并不要紧的,毕竟如今仅她一位女官在场,所以她必然是最为歹毒刁钻之人;自来这种事男人不肯抢,都是要由女人拔得头筹。
那巫蛊人偶做得精巧细致,身着华服,佩戴一松绿色的宝石,灯下泛着奇异光华。
而此时谈钰双手捧上一物:“这宝石产自厄兰矿山,原本是西番属国进献之物,乍看与普通的松色宝石并无不同,但是烛火之下却能泛出七彩光华。”
皇帝眉心一跳。
二十年前厄兰矿山毁于一场爆炸,从此之后再无这种松色宝石面世,至今已近绝迹。物以稀为贵,原本没甚出奇的宝石于是成了稀罕物,西番属国进献于朝,彼时温贵妃圣宠无双,不知多少珍宝流水似的淌进贵妃宫中。
而此刻,谈钰手中托着的宝石耳钉,赫然也是松色。
李福秉烛上前,火光一照,满室七彩流溢。
容瞬原本搁在桌上的手不知何何时紧握成拳,冷笑道:“谈钰,你为了攀扯本王真是煞费苦心啊!东拉西扯、故弄玄虚,难不成你要说,你手上那宝石跟巫蛊人偶身上的同出一处,都是本王的手笔?”
谈钰立刻反咬:“人偶身上的宝石出自何处我不知道,但我手上的东西,是千真万确来自您燕王殿下。”
此话一出,几位老臣咳得搜心抖肺。
容瞬脸色也不好看,那东西是他亲手用在了谈钰身上,他自然认得。
户部温允望了一眼容瞬的表情,低声道:“谈三公子,你如今连颜面也不顾了?”
谈钰猛然回头,眼里分明是有恨的。
“燕王殿下!我被谈萤送到你府上,羞辱折磨了整整五个日夜,如今哪儿还有什么名节名声,此事难道还说不得吗!”谈钰仰头大笑,几乎笑出泪来,“厄兰矿山已毁,当年西番进献的松色宝石只有燕王府才有,而今却出现在巫蛊人偶身上,殿下,若不是您的手笔,又会是谁呢?”
他疯起来真是不管不顾,天家脸面被撕了个粉碎,皇帝怒叱:“荒唐!”
容瞬立即跪下请罪,殿中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谈萤纸人似的,被人搀扶着方才跪了下去。他偏头看了一眼谈钰,却见谈钰凉森森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倏地一笑。
哥哥,我还是胜你一回。
须臾,内阁学士华云泽开口:“陛下,这等松色宝石的首饰如今是罕见,但从前不算稀罕,若只是以区区一颗宝石来论,只怕冤枉了燕王殿下。”
月诛华跟他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立刻道:“华大人此言甚是,不可使无辜之人蒙受冤屈啊!陛下,臣心中也有一问,诏狱拿下宁王殿下,未经三司、不予对质,甚至对王府下人刑讯逼供,致使苏伤弦剖心以证宁王清白,这算不算是冤屈?”
一人见她打蛇随棍上,紧跟着扬声道:“这算什么冤屈?那巫蛊术人亲口供出的宁王,本官立刻派人去搜也真的搜出了东西,何来的冤屈!”
月诛华平心静气地一笑:“越权搜检,阁下好大的胆子。”
大殿中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