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谈萤没再看他一眼。
他又恢复了往日那种万事穿身、风不留痕的姿态,容瞬从背后抱他,掌中身子这样纤细单薄,忍不住在他颈侧落下一吻。
“你跟那小崽子说了什么,他哭成那样?”
他将谈萤正面抱着,谈萤身上没力气,被他按住亲吻的时候只能狠狠咬他的嘴唇,两人唇齿间血腥弥漫。
容瞬舔了舔嘴角,心里几乎畅快地发笑。
谈萤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在喘息中支离破碎:“我跟他说,别来找我了,从此我一心辅佐燕王……”
万千滋味涌上心头。容瞬叹了口气,很亲热地说:“谈萤,我真是听够了你这些废话。我看你如今也是浑不畏死了,是不是?”
谈萤瞳孔骤缩,终于觉出来怕。
容瞬调弄人的手段,领教过一回,是死也不敢忘的。
鲜血在指缝一点点淌开,容瞬的声音似乎飘在云端,又似乎近在咫尺:“很疼吗?”
黑布被眼泪浸透,谈萤点了点头。
容瞬似被取悦,很柔和地轻笑一声:“既然如此,你说一句话,我今日就饶过你。说什么好呢?让我想想……”
容瞬轻轻拨弄着他耳垂的旧伤,忽然开口:“谈萤,我要听你说一句真心爱我。”
屋里一时静极了。
迷雾笼罩了这一方天地。谈萤一片潮湿的脸颊贴在他掌中,不动。
容瞬说完自己先愣了片刻,一种巨大的荒诞和羞惭立时打中了他,掌中细腻温热的肌肤动了一下,谈萤开始发笑,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抖,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厉害,遍身的伤痕被牵动着,细细的红色血线蜿蜒而下。
“真心?”谈萤笑得喘不上气来,浓雾似的沉默被打得粉碎,“你跟我谈什么真心?燕王殿下,你是三岁小孩吗?再说,你要是想要谁真心爱你,自管走出这扇门去,天底下有的是人甘愿为你捧出一颗真心!”
好似一场短暂的梦惊醒了。
容瞬眨了眨眼睛,低声笑道:“是吗?原来是这样。那我就只能认为,你是宁肯死在我床上,也不肯求饶服软。”
苏伤弦被丢出了燕王府,在京华大路上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年纪本就小,又生得娇俏脸嫩,左右做生意的人家见他哭得双眼肿成了核桃,都觉十分可怜,纷纷拿了烧饼热粥给他。
苏伤弦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心性坚韧远胜常人。
即便这张脸生成了软弱享福的模样,又被娇养在宁王府数年,骤然遭此遽变,他虽然心里悲痛茫然,一碗热粥下肚,却隐约有了些主意。
他吃完了大娘送的烧饼,烧饼酥脆焦香,内里肉馅油润不腻,他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用力,生啖骨肉似的。
一张烧饼也落进肚里,苏伤弦的主意就成型了。
他谢过了大娘,起身去找一条出路。
这条“出路”,是在礼部挂名的梅上霜。
宁王等人如今都在狱中,苏伤弦接触不到,自己也想不到法子把他们救出,最聪明的谈萤既然靠不住,只得退而求其次,去找个第二聪明的人。
苏伤弦扑通一跪,脆生生开口:“梅大人,求你救救殿下。”
梅上霜宦海浮沉近十载,已是见惯了蠢人,可他常见的蠢人多半是贪心无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甚少有苏伤弦这般一颗赤子心的蠢人。
蠢是真蠢,但这样的忠诚,却无可指摘。
梅上霜叹息一声:“苏公子,陛下最恨巫蛊之术,如今宁王殿下牵扯此案之中,我也无能为力啊。”
“可是,殿下的为人,梅大人难道不知道吗?梅大人难道也相信,殿下会用这种伎俩谋害皇帝?”
“苏公子,我怎么想的,一点都不重要。你怎么想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
苏伤弦渐渐地,渐渐地觉出冷来。
热粥和烧饼都没办法熨帖他的胃肠,那种冷是从肺腑里升起来的,肉体凡胎的最深处,叫人无处可躲无处可藏。他想把自己蜷缩得很小很小,回到从前的时光里,回到快快乐乐的宁王府,回到还没被冬汛摧毁的永州,回到爹娘身边……他还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小孩童,张开眼睛等着无数美好的日子到来。
苏伤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梅上霜沉默着。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并且是人最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苏伤弦彻底绝望了。
灯火之下,梅上霜忽然开口:“要说办法,也是有的。”
苏伤弦猛然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火。
。
是日,宁王府苏伤弦于天牢外剖心,力证宁王殿下清白,狱中主审被迫中止刑讯立即上奏。
少年双手捧着鲜血淋漓的一颗心脏,死时大张着双眼对着九重深宫的方向,不肯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