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容瞻,自从去岁宫宴有了行走御膳房的先进经验,如今时常从天而降,彬彬有礼地进行一番抢掠。
所以谈萤虽然猫冬不出门,宫里的点心一样也没短了他的。
这一日回来也是一样给他带了宫里的点心零碎,谈萤身边服侍的婢女愁眉苦脸地汇报:“公子没用晚饭,喝了药就歇下了,把我们都赶了出来,不准我们进去伺候……”
窗中灯火微明,黑黝黝的夜里水色似的化开了。
谈萤胡乱裹着半幅紫貂正在作画,一副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子,袖子高高挽到手肘往上,细瘦雪白的一段腕子在灯下晃着。
他原本是心乱如麻,只能画出两只乏善可陈的大王八。容瞻看在眼里,斟酌再三还是未能憋出一番品评,于是面上温和地一笑:“画的真好,有鼻子有眼的。”
“你喜欢,明天就贴你书房。”
人家的墙上都裱着梅兰竹菊、松鹤延年,宁王书房里裱俩大王八,吉祥。
谈萤隐约闻见点心的香气,凑上去耸着鼻子左右嗅嗅。
容瞻低头看他,小猫似的,可爱,忍不住把他抱到自己腿上。
“你总是不肯吃饭,府上大师傅还以为自己厨艺不精,眼看就要引咎辞职了。以后咱们都喝西北风吗?”
“不是还有那三个饭桶、饭缸、饭盆吗?”
谈萤很专注地筹谋着去掏食盒,容瞻忽然道:“你手上沾了墨水,不干净。”
伸到一半的爪子收了回来,谈萤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真的?”
假的。
容瞻如此轻易地将他骗过,感到心旷神怡,拿起点心喂猫似的喂他。
而谈萤,因为不必拿乔就可以撒娇,也感到心旷神怡。
窸窸窣窣喂了半晌,这时候容瞻又掰了一块点心,谈萤垂着眼睫想了会儿,故意探着小舌头舔他的指尖,试试探探的。
容瞻轻轻掐着那点鲜红细嫩的舌尖,只是笑:“乱舔什么,这么不老实?”
谈萤瓷白的一张脸,稍微泛红都无所遁形,当下连脖颈都是粉红的。
他说不了话,小猫小狗似的软着嗓子哼了两声。
后来得了自由,他整个人都被蒸得羞怯粉红,含含糊糊地说:“你手怎么……那么深……”
容瞻抱着他,神情很恬淡,心想:反正明天他一定翻脸,索性今晚敞开了吃。
他将谈萤仔仔细细、分毫不落地看了一番,目光像小刀子贴着皮肤滑过去,谈萤在他的眼神里开始发抖,容瞻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深么?这并不深。”
朔风吹彻,一夜过去,京华满城微霜。
送走了苏伤弦,谈萤腰酸背痛,懒洋洋地折回屋中写信。
先头许烈一死,方知意捡了便宜,如今升做正三品的侍郎。
如此高官厚爵,不去害人简直太可惜了,谈萤一肚子坏水立刻有了用武之地,洋洋洒洒筹谋一番。
话不说明,点到即止。
亦濛接了信便出门去,谈萤裹着绒衣站在廊下喂鸟。
小红小绿,都吃得滚圆,跟宁王府书房墙上裱的那俩王八如出一辙。
隐约见庭廊有人影一闪,谈萤心里觉得奇怪,这时小红平白啄了小绿一嘴,而小绿扑棱着翅膀打了回去,他忙着给二鸟解围,也就顾不得旁的了。
京中新出了漂亮的十色笺。
朝会后,兵部尚书赵朔与一众同僚出宫,袖中忽然飘出一张浅云色书笺,其上簪花小楷秀丽无比。
同僚纷纷笑道:“这又是哪一位红颜知己?要是赵夫人若知道了,大人恐怕是不好过啊!”
赵夫人身在内闱而凶名在外,赵大人偶尔顶着个乌青的眼圈来上朝,众人已从纷纷侧目到如今的视若无睹。
赵朔将那簪花书笺仔细收回袖中,勉强摆出云淡风轻之态:“哪儿来的什么红颜?这就是拙荆的笔墨,偏要我随身带着……”
“哈哈,赵大人好福气!”
“琴瑟和鸣,令人艳羡!”
容瞻目不斜视,一阵风似的掠身而过。
那天谈萤也得了一套十色笺,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阵。
他自认对容瞻的心思十分了解,又对天下书册均有涉猎,觉得不趁机展现一下自己的才学眼界,那就太可惜了。
倚在廊前思忖片刻,他折身回了屋里。
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颇有闲情地赏析一番,心道容瞻岂能不为这番温柔意趣心折?越想越得意,遂妥帖收好,叫底下的人送给容瞻。
书笺送来时,月诛华、戚与安等正在书房议事。
月诛华知道戚与安看不上谈萤,故意对着戚与安那副忧国忧民愁肠百结的八字眉毛一笑。
“哎呀殿下,这书笺是谈公子所赠的?春日折花相赠是为聊表相思,现在天寒地冻的也没花没草,倒是这十色笺鲜妍雅致,不知其中文字是否也一样的柔情动人……”
戚与安只当她和谈萤一样,俱是媚上欺下的奸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容瞻心中万般柔情,面上只做一笑:“我们之间,写着玩儿的罢了。”
他满心想着在那书笺上看到什么“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的情诗,低头扫了一眼,目光顿住了。
月诛华还在笑:“以谈公子的才情学识,这书笺想必也写得令人柔肠百转暗自心折——”
——啪。
容瞻将十色笺按在掌下,仍是笑。
那表情怎么看怎么瘆人。
“今日议事就到此吧,我有些家事要处理,诸君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