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萤得了个空头期许,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也算是应了。
那年的糖糕很香。
永州河畔的风宛然吹拂,容瞻痴痴地站着不愿走,叫人买了许多,身上没带够钱,千叶不知道自己主子又发哪门子疯,跑前跑后去当了一玉佩才解了燃眉之急。
他想快马送回京,然后才想起来,谈萤已经进了燕王府。
他能给的,谈萤也许都不需要了。
容瞻走后,永州上下官员人人都领了宁王殿下的赏——一块糖糕,莫名其妙的。
。
早先镇南王一死,封地弗州权柄几乎被全盘瓜分,容瞬手里占了大头。
惠王容睦一生最爱财,又临近年关,他悄悄看了一眼户部的账本,便知镇南王封地的盐、铁两道油水最为丰足,馋得抓心挠腮、夜不能寐。
明里暗里打探一番,却发现盐铁两道竟然不在容瞬手里,而在容瞻;再细查下去,还不是容瞻,而是宁王府上的谈萤。
容睦虽对这位弟媳略有爱重之心,但也爱重得有限;何况他心中情感寡薄,就连自己的弟弟容瞬都不真正爱重,于是毫无负担地求见了皇帝。
谈萤无职而插手官务,容瞬纵容内室。
一件事竟可以参两个人,甚美。
皇帝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这个长子,容睦顶着那张菩萨面容,仍是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
皇帝淡淡道:“弗州盐铁,本就是朕给了谈二,否则他哪有胆子碰这些?何况谈二做事都是朕教的,他若做的不对,岂不是朕这个做老师的有所欠缺?”
轻浮纵容。
容睦听完这句话先是一怔,尔后冷汗都下来了,忙不迭道:儿臣不敢,不敢不敢!
踏出宫门时天色已晚,一地霜风卷着枯叶,像是平白翻飞的鬼影儿。
惠王妃在马车等他。
“王妃啊,这年头钱不好弄啊,”容睦满面沉思,“……怎么什么小猫小狗都能来掺一脚呢?”
惠王妃嘴唇一动。
“殿下,既然是无足轻重之人,死法可就多了。”
吏部升任了新侍郎,人还没入京,谈国公府门楣先要被踏破。
谈钰身子养好了,却留下了心病,原本是只俏丽的小白鸟,如今成了惊弓之鸟,略无昔日俏丽颜色。
他遥遥见了容瞬,一张脸唰地褪成了雪样的颜色,想跑。不知怎的,却强撑着走上前去。
容瞬捏了捏他的下巴:“怕我?伤都好了,还记得疼呢?”
谈钰嘴唇都在哆嗦着,是个低眉顺眼的姿态:“殿下教的,我必不敢忘。”
“你这点比谈萤好太多,肯受教训,知情知趣,”容瞬饶有兴致地摸着他的脸,“我都想向谈国公讨了你去。”
谈钰更想跑了。
容真道:“三哥府中已经有了几多佳人,难不成也要学四哥,娶个男子为正妃不成?”
容瞬一笑:“得了,不孝子有宁王一个就足矣,我哪儿能也做这混账事!”
他们二人闲谈片刻,容瞬瞥了一眼在旁边端茶倒水的谈钰,忽然问:“听说你和谈铎,乃是一母所出?”
谈钰一怔,应了声是。
“既是一母所出,想必关系亲近,是谈萤万万不能比的了。”
谈钰怔了片刻。
换做谈萤,他会怎么做?
这样想了一会儿,谈钰脸上那种惊怯怯的神色渐渐褪去,隐隐现出几分从容气度。
“殿下也是为长兄升任吏部侍郎来的吧?今日府中人多事杂,礼单记录难免有疏漏,殿下要是有什么额外交代的,只管使唤我,兄长回京我自会转达。”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莫说知道他底细的容瞬,就连容真听了都高看他一眼。
小崽子俨然是恨极谈萤。
否则怎么会一听见他的名字就跟换了个芯子似的,才智也长了、脑子也好使了?
容瞬没料想他这么上道,也有心试他一试,叫他附耳过来听几句话。
谈国公远远瞧着还以为谈家儿子个个都是红颜祸水,一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谈铎入京,声势不小。
吏部尚书桂鹤枝亲自设宴醉香楼,为他接风洗尘,请帖雪瓣儿似的飞遍京华,自然也不曾疏漏宁王府。
谈萤成日歪在榻上,脚不沾地过着逍遥日子,每日最大的忧愁就是捧着容瞻的手琢磨他的筋骨什么时候长好,第二大的忧愁就是如今吃药吃饭被他管束着,一顿也逃不掉。
书房外头蹲了好几个闲人,如今都知道谈萤这边伙食最好,一到饭点就来蹲点。
谈萤站在窗前,面对殷照火,和和气气地微笑,心想:饭桶。
转眼望见千叶,又是笑:饭缸。
最后看见了苏伤弦,仍是笑:饭盆。
宁王府大厨掬一捧热泪,热情洋溢地来到书房外头喂鸡,这时候容瞻就会穿过院子里的饭桶饭缸饭盆,过来陪他吃饭。
谈萤想,这样好的日子才值得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