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萤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醒来,心里有种气过了头反倒发不出火的淡然。
这是第三回。
第一回他哭晕了又醒来,容瞻竟然还在里头,恬不知耻地逼他说些混账话。
谈萤喉咙都哭哑了,骂他圣贤书都读进了狗肚子里,容瞻很坏心,拉着他的手去摸他的小腹,叫他自己说肚子里是什么。
第二回怎么晕的已经忘了,怎么醒的也忘了。
容瞻抱着他哄着喂了药。
真是奇怪,这人现在拢共只有一只手好使,摆布他却还是很有一套章法。
容瞻问:“这药苦吗?”
谈萤赌气舔了一下他的嘴唇:“你自己尝尝看。”
……
然后招来了第三回。
谈萤已经无意总结自己一败涂地的经验教训,反正如今他肚子是满的,也吃不下教训了。
心平气和地趴在容瞻心口,他听着耳边的心跳,问:“容瞻,你又准备把我关到死吗?”
容瞻轻轻抚摸他的脖子:“没准备真关你。也没准备看着迟聿送死,他出京的时候我派人随行了,凡事都有照应。”
谈萤如遭晴天霹雳:“你怎么不早说!”
那他白白遭受这么久的折磨,是为了什么!
容瞻道:“杳杳,保下容眉未尝没有别的法子。”
他的声音是很安然祥和的,天下太平,谈萤却忽然觉出心虚,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才找回来一点底气:“我也想过,可都不稳妥。容眉必须留下,我们在后宫能用的只有姜嫔,断不可失。而容眠实在太受宠爱,若不闹出一桩有损皇家颜面的丑闻,陛下不可能狠心送她走。”
容瞻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所以你想出这样一个万全的法子,自己往鬼门关走了一遭?”
谈萤慢慢吐出一口气:“我心里有数,陛下不会杀我。”
他要是早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效果,真是咬掉舌头也不敢说的。
容瞻还是那个不紧不慢,温情脉脉的态度,可是手段又细致又残忍,谈萤被弄昏了头,心里的话也说了出来:“好在你如今只有一只手好用……”
容瞻亲了亲他的喉结,很温柔地笑:“足够了。”
醒第四回,总算重见天日。谈萤就知道,这是都翻篇了。
翻篇了,他也可以翻脸了。
送来餐食,他是一口不肯动,亦奇险些以为他又犯了老毛病,容瞻下了床倒是很好脾气,吃饭吃药都是哄着他来。
谈萤此人,生性本是无比娇纵的,盖因早些年没有用武之地,十分地收敛性情,如今竟然有了点儿一发不可收拾的意思。
五花肉咬掉了瘦肉,余下都丢到容瞻碗里。蒸鱼只吃鱼脸,鱼肚子要一点点剃下来喂他。
诸如此类,花样百出。
容瞻对他极有耐心,一面是觉得他这些小脾气十分娇纵可爱,一面也是想看看谈萤还能想出怎样的花招。
奈何谈萤并不精于此道,除却衣食上挑挑拣拣,平日里还是替容瞻写信回信,殷照火偶尔从房梁上倒掉下来,怪声怪气地唱:“贤内助当如是——”
谈萤劈头盖脸给他写了个“王八”,把人赶跑了。
如今两人都是病体残躯,容瞻天天守着他,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睡觉也只是睡觉,不带睡前戏码的那种。
谈萤没被弄得精疲力尽就不大容易睡着,一开始不习惯,总想着把人往外推。
容瞻拿被子把他结结实实卷起来。
谈萤垂死挣扎:“你把我放出来!”
容瞻不理他,径自拿手帕笨拙地折了个小帽子扣在他头上:“好看。”
“……”谈萤跟个小媳妇盖着盖头似的,忽然就脸红了:“像什么?”
容瞻道:“像蚕蛹。”
“……”
谈萤当了一辈子美人没当过蚕蛹,气得就要破茧而出跟容瞻动手,他身娇体弱,容瞻又是一臂独行,两人竟是旗鼓相当的一对璧人。
一对璧人闹了一阵,各自躺下。
容瞻本来想哄哄他,谈萤卷着自己的茧咕噜噜地滚进了床里,背对着他不说话。
容瞻轻轻勾起他的一丝发尾,只是在指尖绕着,灯烛在那发丝上浸润微光,流光溢彩地淌开了。
谈萤忽然轻声道:“我睡不着。”
他又翻过身来,主动把那张小手帕盖在头上,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望着他,小声说:“……你哄哄我。”
容瞻慢慢笑起来,眼睛里像有水光涟漪摇晃着,伸手捏他的脸:“贪心。”
永州水患平息一年之后,容瞻还去过永州一回。
没带官牒,微服私访。
当年认识他的老太守千恩万谢,非要迎他进官府去喝杯茶,新太守只当他是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闲人,要把他赶出去:官府重地,闲人免进!
片刻后,微服私访的宁王殿下,连人带桌椅被一同抬出去了,坐在街边平平静静地摇扇子。
老太守回来差点气晕,狂敲新太守的脑袋:没有这位贵人,如今永州府都没了!
一年光阴去,灾祸的痕迹已经瞧不大出来,冬汛期冰塞决溢的河道此时安宁平静,河边有个卖糖糕的老婆婆。
容瞻忽然想起什么,对谈萤一笑:“以后带你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