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准备去拿药,谈萤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惨白的一张脸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谈萤的嗓音沙哑,微微阖眼,“你想要的,我可以帮你。”
迟聿护送公主容眠离京,宁王禁足被解。
未出半个时辰,宁王府的车驾已经等在了严府门前,与梅上霜碰了个正着。
当日宫中内情梅上霜一清二楚,他对着容瞻意有所指道:“当弃之子,何不弃之!”
殷照火生怕容瞻听了这奸人的谗言,赶紧对容瞻进言:“别了吧,就谈萤那一副离了你就不能活的样子……”
梅上霜打断:“可没见他真死。”
殷照火忍无可忍人地拿匕首对他比划了一下:“梅大人,脑袋非要长在脖子上吗?”
容瞻扫了梅上霜一眼:“他离了我不能活,你怎么就知道我离了他不是一样?”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恐怖。梅上霜一阵毛骨悚然:“别说疯话了!天底下哪儿有谁离了谁非死不可?”
话说到此,严府仆从跨出门来。
梅上霜恰到好处地拂袖而去,从此又是个与宁王相见不相识的态度。
谈萤近日在严府养伤很是自得,千叶来求了几回他都不肯回去,如今宁王亲自来请人,总算是不得不走。
好在他皮肉伤一贯好得快,只是新生的皮肉还泛着异样的粉红,不大好看;要是由着他的性子,再过五日回府刚刚好,那时候伤口就不显眼了。
容瞻脸上没什么表情,谈萤一看就知道这人在生气,翻身就想跑——马车上巴掌大点儿的地方自然是没处可跑,容瞻把他圈在怀里:“要跑哪儿去?”
谈萤被他一抱就不想跑了。小心翼翼别过头去,想亲。
容瞻不肯被他这样轻易蒙蔽过去,抬手揭开衣襟,锁骨上横着一道新生的粉红皮肉,几乎是将人斫成两段。
谈萤抓着他的手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容眠已经出京了?”
“昨日走的,迟聿护送公主出嫁。”
谈萤愣了一下:“原本定的不是兵部徐怀真徐大人吗?”
这样赫赫扬扬的功名加身,只怕迟聿不死也得死。
他这时忽然觉得看不透皇帝的想法,心里只剩惧意一阵阵涌上来,俯下身想干呕。
容瞻皱眉扶住他的手,觉出他掌心滑腻腻的全是冷汗。
“迟聿死不了,”容瞻俯视着他,有些冷淡地开口:“你且把心放回腔子里吧,霜戎一日不破,皇帝杀谁也不舍得杀迟聿。”
谈萤眼前发黑:“若是有计呢?迟聿那人你不熟悉,我却知道,陛下要是真想要他的命,难保他不会为了一个忠名去死!”
“这么大的人了要是连这其中关窍都看不出来,死也活该!”
换做平日这等负气之语谈萤听过便罢了,此时一阵阵血气上涌,来不及思量:“我不能……我不能看着他去送死,我要出京,他们昨日启程,送亲的队伍又走得慢,还能追上……”
他整个人脱力伏在容瞻臂弯,挣扎着想要起身。
容瞻忽然就想起来殷照火那句话——这哪儿是什么没了自己就不能活的样子?分明是没了迟聿就不能活!
连日里为他的焦心简直都成了笑话。
宫中出事,千叶等自是三缄其口不敢叫他知道,最终是苏伤弦以死相逼,哭着跑到他面前说的。
舒舫原本是一步暗棋,不到紧要关头绝不能动,梅上霜几度劝阻无果,当场闹了个不欢而散,恨不得回家扎谈萤小人。
容瞻望着一点点黯淡的天色,忽然想起谈萤要扶颜嗣音当督军那一回,不惜呈上燕王一党温岁的罪证。那时容瞻只是想,未到紧要关头,温岁这样的人物何必提早废掉,真是可惜。
如今他自己也尝到了那种滋味。
什么暗棋,什么万般小心,都是扯淡,王府被围的跟铁桶似的,殷照火肩负重任看着容瞻,宁王殿下很温静从容地拿他那只破破烂烂的手抄经静心,白天抄到黑夜,抄完一把火烧了。
他盯着火光若有所思道:“弑君吧。”
殷照火:“……”
此事因殷照火把容瞻打晕而不了了之。
容瞻轻声道:“杳杳,你真想去找他?”
谈萤,因为心急如焚,反倒是觉不出自己心急了,还自认这一番安排极有条理。
容瞻用目光细细摩挲他的侧脸,眼神有些魔怔:“我不准你走呢?”
谈萤冷笑起来:“腿脚长在我自己身上,轮得到你准或不准?”
容瞻一身的血都往头上扑;三魂七魄这时候裂成两边,一边说——不能跟他置气,他还伤着,需要好好养护;另一边像是被钢刀剁碎了,伤口上抹盐,疼到极处人是会发疯的。
容瞻忽的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还是温静从容的,满怀怜爱地捧起谈萤的脸颊。
“杳杳,你一意孤行,我又不能敲开你的脑子扭转你的念头;可是你这个人,我是可以管教的。”
……对上他的神色,谈萤头皮一炸。
好好儿地说几句话,怎么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