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能动怒，一动怒就咳嗽得厉害，看了一眼谈萤：“你有什么话说？”

谈萤平平望了卢仲远一眼。

“云城被围半月而不破，功在燕王，在一万守城兵，在城中百姓，而不在我。世家仓廪殷实却谎报无粮可交，眼看城中百姓忍饥挨饿，战士以糠秕草木充饥，忠孝仁义又占了哪一样？”

卢仲远为他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而谈萤径自掠过他，停在了刘、韩二人面前。

“拒不出粮，等同于置边军生死于不顾，世家食君之禄而背弃君主，是不忠；世家自诩名门、承荫于祖辈，今享祖宗余泽却不肯为国分忧，是不孝；爱财甚于爱人，眼看路边饥民饿死而只顾己家富贵，是不仁；生死存亡关头，大是大非之前，避义而趋利，是不义！”

一时之间满殿静默落针可闻，谈萤声如断玉，面向皇帝深深一拜：“微臣所做的事没有一件后悔，倘若再来一次，微臣还是会一样围了赵氏！只恨当初心软留了赵公子一命，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当日就该一刀割了他的脑袋，也免如今受人口舌！”

刘、韩两人跌坐在地，满头冷汗直淌，已经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卢仲远指尖发滑，全是冷汗。

颜江雪无声地叹气，真是……早知道他这么大的本事，何必替他惶惶悬心呢！

容瞻拉了下谈萤的袖子，向卢仲远笑言：“卢大人，谈萤若真心想要赵公子的命，在云城有无数机会，何必等到今日？”

衣袂交织一瞬，容瞻悄悄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谈萤下意识就转头去看他，刚好对上他微微含笑的双眼，愣了愣，忽然发觉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于是扭头不肯再看他了。

容瞻眯起眼睛，盯着他乌发间一点雪白的脖颈。小混蛋。

真想咬他一口。

卢仲远老神在在地开始点人：“崔大人？”

刑部尚书崔允被点了名，老大不情愿地站出来。

“宁王殿下有所不知，赵公子是前天在映月楼出的事，只有一个映月楼的小厮瞧见了凶手。刑部一得知消息就提了几个可疑人物，包括谈公子身边那个会武的侍卫，亦濛。”

“映月楼的小厮先前看了几个人，都觉得不大像，可是一见了亦濛，立刻就认出来是那天晚上杀人的凶犯！”

容睦闻言瞪大了眼睛：“弟媳……那个，谈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局布得真是密实。

此时李福道：“陛下，桂大人来了。”

皇帝心烦意乱一摆手：“叫他进来，礼就免了，赐坐。”

桂大人姗姗来迟，走得慢慢悠悠，闲庭信步。

他当官的年头够久了，颇受皇帝信赖，吏部又是六部之首，又有资历、又有权力。

很安然地受了众人的礼，桂鹤枝在左首的位置坐下了，洋洋洒洒开始感谢陛下体谅云云。

桂鹤枝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用一种怨妇般的口吻开了口：“陛下，臣这条腿摔得惨啊，怕是好不了了。”

皇帝审案子正审得不耐烦，但是对爱卿聊表关怀：“怎么摔的？”

桂鹤枝理直气壮：“臣去逛花楼，谁知廊上仅有微灯一盏，暗得路都看不见，一脚踩空滚下了楼梯去！如此营缮不良，工部一群饭桶……”

此时有人插嘴问了一句：“哪家花楼？”

桂鹤枝气得拍桌：“就是映月楼！工部那群饭桶……”

养心殿里静了一瞬。

容瞻哎哟了一声，问：“请问桂大人，映月楼雅阁外的走廊有多暗，能够看清人的样貌吗？”

桂鹤枝约莫是腿断了，人也疯了，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怎么，殿下觉得我这一跤原本可以不摔？我这几日在家，不是静养，而是孵蛋吗？工部这群饭桶……”

容瞻向来不与疯子论是非，遂和风细雨道：“啊，不敢不敢，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从前不知道桂大人有孵蛋之才。”

桂鹤枝总算得以骂完：“工部的饭桶！这样漏洞百出的营缮他们也不管管，摔了臣事小，哪天摔了陛下可怎么办啊！”

在场的工部官员忍无可忍：“陛下又不会黑灯瞎火去逛花楼！”

“哟，承认了！你也知道映月楼黑灯瞎火？”

桂鹤枝是一众青楼楚馆的常客，在场的同袍……同嫖不在少数，桂大人四下扫了一眼，开始点名：“何大人，张大人，还有许大人，上回咱们不是一同去的？映月楼内部陈设，你们不也见过？”

何大人诺诺不言，而张、许两位重臣，虽然当众被点了名，但因为有幸和桂大人成为一丘之貉，内心并不十分羞愧，叽里咕噜附和起来。

桂鹤枝大约是真疯了，非要大谈特谈逛花楼的一二三四五，后来容睦都听不下去了，顶着那张温和的佛面开始劝他闭嘴。

养心殿中一时七嘴八舌乱七八糟，最后皇帝拍了桌子：“桂鹤枝！兹事体大，你到底有没有正经话说，没话……”

帝王之尊，不可轻易口出鄙语，皇帝顿了顿，谈萤遂代口舌之责：“没话滚蛋！”

桂鹤枝瞥了他一眼，见谈萤微微挑起一点眼角望向自己，神态里有种纯然天生的媚态。

桂鹤枝不无恶毒地想：浪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