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背完呢……我背错了吗?没有啊!他怎么又恼了?”
容瞻看着谈萤小猫似的竖着尾巴跑走,心里觉得好笑:“其他的书,你背了多久?”
杜若:“这一篇只是方才看的,别的也只是课上翻了一遍。怎么,背书还要花时间吗?”
容瞻叹息。
过目不忘的本事。
谈萤一日之间情绪大起大落,如今也气不动了,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道:没有伯乐也就没有千里马,千里马长大了,终成伯乐。我如今也是伯乐,应该高兴。
他去醉香楼买了好酒,一路提上了西山去看太傅。夏日里西山一如既往的清凉寂静,死人比活人多的地界,总是这样。
谈萤坐在太傅陵前,絮絮地开了口:“太傅,我捡了个比我还聪明的,过目不忘,真是……我要是也有这样的本事和才学,何愁没有官做呢!”
说到此,思及杜若那顶顶聪明的脑袋和顶顶乖戾的性情,恨得咬牙:“只是他心性刁钻古怪,在京中锋芒毕露,不知收敛,我怕我教不好他,要是……要是最后他跟我似的,那才是暴殄天物。”
“太傅,您要是还在就好了。”
西山风凉,遥遥穿过山林簌簌作响。
天地不发一语。
谈萤有点紧张地盯着灵牌:“要不我把他带过来,您说不定能气活过来。”
一阵风吹过,草木压枝,谈萤盯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但是也就一阵风,过了就过了。
他怅然若失地一笑。
谈萤攒了一肚子的窝心话,平日里无人可说,现下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愿听,反正不爱听也不能出来叫他闭嘴,于是稀里糊涂全说了。
他不胜酒力,自己喝了两杯,胃里火烧火燎的痛,但是也不肯多给太傅斟酒,只给他老人家留了一点点。
有人问:“你做什么?”
谈萤有点醉了,细声细气开口:“太傅年纪大了,不可贪杯。”
容瞻蹲下来摸了摸他脸,有点烫。
谈萤嘀嘀咕咕的,拍开他:“不要乱动,太傅看着呢。你来干嘛?从前你当太子的时候又不来学宫。”
他是一点酒不能沾,容瞻琢磨着怎么把他哄回家,顺着他说:“好吧,喻太傅和我不熟。”
谈萤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还是觉得不乐意,但是一团脑子浆似的咕噜噜地冒泡泡,半晌想出了个好主意:“那我跟太傅好好说说,说明白了,以后就……就好了。”
他拉着容瞻的手站定,很郑重地弯腰作揖。
容瞻跟着他做了一样的动作,余光瞄着他一团雪白的侧脸,心里很平静、很安宁地想,可爱。
“太傅,这是先太子容瞻,因为没那个命暂时当不成太子了,但他……他一直很好的。我们去年成婚的,好像还没和您说,”谈萤声音渐渐低了,“从前读《诗》,许多章节还不大通,囫囵吞枣地背过,但是遇到他,心里就都明白了。”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四下阴风阵阵,天凉,容瞻把他抱在怀里,谈萤这时候想起来不好意思了,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红。
“方才是谁,恨不得站得离我十丈远?”
“那是刚才,如今已经和太傅说过了,就是……”
余下的话是他踮起脚尖在容瞻耳畔说的;痒丝丝的气息在容瞻耳下吹着,像有只手幽寂的小鬼手一下一下拂动。
——就是拜过了父母高堂。
天色渐渐暗下,远山间云翳密遮。
容瞻目光幽深望向天际,牵着谈萤的手:“走吧,恐怕要下雨。”
容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太傅的陵墓,神色寂静而森然。
谈萤断断不该沾酒,一连喝了两杯、又吹了冷风,一整夜头痛得不能成眠。容瞻一直抱着他温声细语地说话,又喂了点甜汤,天快亮的时候方才睡下。
清晨,底下的侍女捧着衣冠进了内室。原本是轻手轻脚不愿吵醒谈萤,结果还是醒了。
谈萤困得睡眼惺忪,非要起身,把侍从都打发出去,他做惯了这些事,一双手灵巧轻盈,料理容瞻的官袍蹀躞,简直连眼睛都不必睁开。
容瞻捧着他的脸在眉心亲了亲。
“回去再睡一会儿。朝中多事,今日的晚膳是赶不回来了,我叫厨房炖了黑鱼汤,多少用些,晚上我带点心回来。”
谈萤脸颊往他掌心一蹭,半眯着眼睛:“那我等你。给你留门,好不好?”
容瞻笑起来,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京华快要入秋,日子一天天凉下来,谈萤倚在门前片刻,忽然觉出清早的风里丝丝缕缕的冷,裹紧衣衫回了屋子。
当夜,云城赵氏长子在京中惨遭杀害。
刘、韩两家联合上奏,直指罪魁祸首——宁王府谈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