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萤百感交集,摇头。
真是没想到,如今黑锅都有人抢着背。
除了亲哥容瞻,天底下大概没人指挥得动容盼。
两厢对比,谈萤深感自己在教书育人之一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廊下两只鹦鹉一见了他,吱吱哇哇地叫:“美人!”“美人如花隔云端!”
美人给二鸟各自喂食,一想到容瞻养大的小红口齿伶俐,而自己养的小绿至今一次只能说两个字,更觉灰心。
“你怎么劝动容盼的?”
廊檐底下的竹帘叫风摇个没完,光影剥得细碎,随着风一下下洒在衣摆上。
案头散着几张书画,谈萤低头扫了一眼,落款都是蓬莱仙客,都是早先他托喻清池搜寻的。一面看着,一面分心拍了下容瞻的腿:“告诉我呀。”
容瞻剥开一点衣领,从背后亲吻他细腻的脖颈。
“也简单,我拿戒尺把容盼劈头盖脸抽了一顿。”
谈萤:“……”
书画看不下去了。
容瞻温声细语,继续道:“加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郎大人一心为国啊!郎大人多年无子啊!郎大人吃了多少药才终于抖擞雄风啊!……诸如此类,容盼又好骗,自然泪流满面、自惭自愧,于是负荆请罪去了。”
谈萤抬眼,院子里黄荆果然秃了一片。
六皇子虽然举止略失体统,但是敢作敢当、知错能改,且态度十分诚恳。
他与郎公子握手言和,一时竟也成为美谈,足见京中权贵对彼此之间的道德要求何其之低。
与此同时,杜若也老实了。
谈萤原本想将他扭送江南玉壶书院,学点儿正经东西,林青崖可靠可信,是劳心劳力的不二人选。
杜若不知打哪儿听到了风声,这几日食不下咽,他哀哀戚戚地也去教小红小绿念诗:“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苏伤弦路过,只当他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心中翻他一记天大的白眼:你哪儿来的故人,谁念你!
当天夜里,谈萤一掀被子,床上躺了个缩成一团的杜若。
杜若蜷在床角正睡着,他四肢都瘦弱细长,像一匹匍匐的小马。
谈萤若有所思,又把被子原样盖了回去,一时想不通,这种做坏两人名声的壮举有何深意。
他索性拍了拍杜若的脸:“起来,滚出去!”
杜若惊醒,回过神来就死死抱住被子:“我不走!我……我是死也不肯走!你把我带回来了,就不能再丢掉我!不然我一头碰死在外头,让天下人都来戳你脊梁骨!”
小马尥蹶子了。
谈萤面无表情看了他一会儿,油盐不进地开了尊口。
“把你从云城带出来,难不成还要我对你负责一辈子?你如今十来岁年纪,真把你赶出府去,做跑堂做小厮都饿不死,少在我面前扮可怜!”
“我不走!”杜若整个人哆嗦起来,扑在谈萤身上抱着他的腰不撒手:“我不走,让我留下吧,我不要去江南,我不要走!”
谈萤垂下眼帘望了他片刻,轻声问:“不肯走,为什么?”
杜若仍是发抖,他抖得那样厉害,像是寒冬腊月里被兜头浇了冰水。
“我从小被爹娘丢下,在赵家被养成了一只看门狗,今日碍了大管家的眼,被打个半死,明日饿急了去厨房讨半个馒头,又被打个半死!赵大公子叫人把我跟狗关在一处,拿铁链拴着,谁都不拿我当人,但我就是要当人,我就是要堂堂正正地像个人一样活着!谈萤,哥,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肯救我、肯对我好的人!你别赶我走,别送我去江南,你若是也不要我了,索性杀了我吧!”
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紧了手,一开始说这番话是有意讨谈萤可怜,可说到后来自己先要疯了。
十二岁、一无所有的穷崽子,来了京中,拼了命想要财权、想要人脉,有了这些,有了这些就没人敢把他当成一条狗,有了这些他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杜若还有许多话想说,求你了哥,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条活路吧,别赶我走,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喉咙剧烈抽搐着,被恐惧和悲哀压得身身碎骨,他抱着谈萤号啕大哭,把这一辈子没有流出的眼泪都流尽了。
——我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以吃饱穿暖,没有时时刻刻被虐打的恐惧和屈辱,堂堂正正像个人一样活着。
哪怕只有一天。
徐徐的更声穿透了长夜,谈萤的手僵在半空停了片刻,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好了,我知道。活着……活着是很难的。”
永安十八年东宫空庭寂寞,无人打理的紫藤花下,还是太子的容瞻对谈萤无奈一笑。
——“人想要活着,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他一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