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了一窝崽子，六皇子在一众兄弟中年纪小，不受重视，活了十来年一直给别人当跟屁虫，难以被当成个人。

然而杜若初来乍到，自知比他更不算个人，言语之中对六皇子很是奉承。

杜若何等聪明伶俐，容盼又是何等天真无邪，简直几句话就被哄得晕晕乎乎，自觉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跟屁虫，扬眉吐气。

杜若：“六殿下，以后在京华你罩着我吗？”

容盼把自己的小胸膛拍得咚咚响：“那是一定的！谁欺负你，自管和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这两人玩儿在一起很是相得益彰，原本一个没脑子、一个没权势，合二为一之后威慑之力倍增。

没出半月，六皇子大展身手，终于把内阁郎大人的独子打了。

此事可大可小——毕竟古往今来的纨绔子弟，闹事打人乃是必经之路。

奈何这被打的郎小公子，恰是一位风流俊秀的小书生，一月一小病、三日一大病，众人只要思及他平日见风就碎的风流体态，便知他一定是受害一方。

谈萤二话没说，押着杜若要去道歉。

杜若心想打人的是容盼又不是他，满心的不服气：“道歉？我道什么歉！”

谈萤正在指挥下人包药材赔礼，闻言摆手屏退左右，只留了亦濛在身边伺候。

谈萤：“不道歉？”

不知为何，杜若哽了一下，竟然没敢接这句话。

谈萤道：“我把你弄回京中，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你心里琢磨什么都无所谓，跟我走一趟郎府，老老实实道歉认错，这事儿就翻篇了。”

多简单，多直接。

杜若从前在云城受过的委屈，哪一桩都比如今的事大，去替容盼顶个罪，最多受几句打骂，自然而然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容盼是皇子，是人上人，他杜若又算什么东西？天底下的人就是有贵贱之分，命贱的生来就要受苦受难，生来就要替贵人去死，从来都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若对上谈萤的目光，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唰啦啦地爆开了。

“你凭什么叫我认错，凭什么！我就是没错！我不要去认错！我爹要是还在，绝不会叫你这么欺负我！”

他哭得脸红脖子粗，谈萤不耐烦听，给亦濛做了个手势，亦濛立即将杜若反剪双手提了上前。

谈萤劈手给了他一耳光，冷笑：“你爹？有爹有什么用处？你又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能真疼你爱你？

杜若撇了嘴又要哭。

谈萤道：“好吵。亦濛过来，把他牙敲掉，舌头拔了。”

亦濛一点头，伸手就卡住他的下颌。

杜若总算想起来谈萤凶狠毒辣之名，当即吓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这不公平！人不是我打的，我根本没动手！就因为容盼是皇子，而我什么身份也没有……”

谈萤平平静静开口：“是啊，就因为他是皇子。至于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当日你就死在了云城，你这条命是我给的，难道还由不得我使唤？”

杜若霍然抬眼，张牙舞爪要扑上来，被亦濛一脚踹翻踏在胸口，骨头喀啦作响。

他渐渐就喘不上气来，看人都带重影儿，云城那个下令斩杀幼子的少年督军，与此刻眼前冷酷绝情的谈二公子，像是两个鬼影叠在一个壳子里。

谈萤蹲下来低头看他，一双眼睛幽深阴凉。

“想活吗？”

杜若死死瞪着他，眼泪淌了满脸。

他想活。这条命不是自己的，总有一天他要夺回来。

谈萤极有耐心，只是等，许久，杜若眨了一下眼睛。

谈萤擦掉他嘴角的血痕，温声道：“那就听话。”

宁王府的马车停在郎府门前。

但是，终究晚了一步。

狭路相逢，谈萤眼睁睁看着容盼跳下马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在身上捆了一扎荆条进了郎府。

谈萤：“……”

谈萤放下车帘，低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想好要说什么了？”

杜若挨了一顿打，如今性情十分和顺，哀哀戚戚地开口：“想好了。我……我初来京中不懂事，才和郎公子发生了争执，实在对不住，日后郎公子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尽管说……”

洋洋洒洒说了半天，谈萤闭目养神听着，嗯了一声：“很好，走吧，回府。”

杜若：“……”

杜若颤巍巍道：“不、不去郎府请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