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容瞻重伤高热,至今昏迷不醒。
齐恩听在耳中,不啻晴天霹雳。
谈萤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一件件交代他去办:“霜戎重兵围城,如今不是松懈的时候,战死的将士择净地安葬,简行祭礼。叫人看守水源,以防城中混入奸细趁机投毒……”
桩桩件件,他都梳理得明白,可是太明白了——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这小婊子还以为他在京华?他还以为这儿是人人顺着他、哄着他的温柔乡?霜戎重兵压城,死人堆起来能堵上城门!他还能跟没事儿人似的发号施令,凭什么他们打仗的卖命的要听他调度?
冷刀子贴上了谈萤的脖颈,齐恩盯着他,忽然心有所感地打了个寒战。
“……谈萤,你什么意思?如今燕王受伤昏迷,你想夺权不成?”
刀锋在砍杀之中几乎卷了刃,谈萤微微仰起头往后避了避,雪白的颈子在暗室之中几乎蒙着一层昏光。
“不愿听我的?行,你现在就走出这扇门,跟所有人讲燕王容瞻神智不清,不知何时就会一命呜呼,你看底下的人反不反,军心还能稳几时!”
齐恩厉声道:“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是宁王的人,谁知道你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谈萤冷笑,掌心翻过,赫然是一纸将令。
齐恩劈手夺了下来,匆忙扫过,脸色渐渐变了。
“容瞬出征之前留下的,如果他出了事,军中诸事由我一人代为决断,”谈萤盯着齐恩的表情,“……但是这道将令,如果可以,我不愿让第四人知晓。”
字,的确是容瞬的字。
齐恩眯起眼睛。
“……你手上既然有这东西,索性摆出来给所有人看,何必藏着掖着?”
“齐副将,军中瞧不上我的可不止你一人。你跟在燕王身边有十年,自是忠心耿耿,可换了旁人看到这纸将令,焉知不会心生龃龉?倘若有人因此生了异心,一边跟霜戎打仗,一边还要对付身边的明枪暗箭——”
谈萤目光漠然地投向窗外:“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燕王容瞬近来身体不适,甚少见人,诸多命令都由督军谈萤下达。
底下的人起初唧唧歪歪闹了一阵,被齐恩挨个敲打了一顿,唧唧歪歪地枯萎下来。向来跟谈萤最不对付的齐副将都依言办事,便知还是燕王的命令,否则齐恩早就头一个闹翻了。
齐恩欲遣小队人马出青铜岭夹谷、强渡乌河,追上煜朝的大军报信。
然而霜戎一早就将云城围成了个铁桶,连只鸟都难往外飞。
齐恩愁眉不展地去找谈萤商量。
谈萤,好在多年之间极擅倒霉,对于倒霉颇有一番见地,早早就把亦濛派了出去。
齐恩算了算日子,知道他一早就打了给容瞻传消息的主意,心里骂他吃里扒外的小婊子,但是没有这小婊子他们就全玩儿完了,于是把话憋了回去。
谈萤知道他腔子里没装好话。
“我要想算计你那个不成器的主子,大可以直接进去拿枕头把他闷死,用不着找容瞻当靠山。”
“……”齐恩脸都气扭曲了:“督军大人真会开玩笑,呵呵。”
这张脸扭曲起来,五官各奔东西妻离子散,谈萤欣赏了片刻,慢悠悠道:“再说云城何等关键,宁王与将军心中都有数。”
齐恩的五官回家了。“那我们如今?”
“一切照旧,守城。”
霜戎兵马约有四万,云城中的军队则远远少于这个数目,幸而此处地势不易攻下,双方一时处于僵持。
但是云城被围,城中人心惶惶,渐渐生出几桩乱子。
有人意图私开城门,被守城侍卫生擒送到了城墙下。
犯案的时候天大的胆子,被抓了也是颇具一番英武,虽两股战战、面白如雪,还有力气梗着脖子还是叫嚣不止,于庭侧耳听了片刻,觉出来约骂越不对劲。
骂谈萤的,总是难免骂到他那张脸上;一骂到他脸上,也就变味儿了。
于庭准备找东西堵了他的嘴,刚走两步见谈萤过来,他来的匆忙,裘衣底下只有屋里穿的薄衫子,轻轻薄薄的,受不得风。
那人还待继续骂,谈萤一句都不耐烦听,一言不发从旁边拿起弓箭。
噗嗤一声,长箭贯胸。
那人嘴里咕噜噜地冒血,片刻后就没了声息。
——面若观音,心似修罗。
于庭猛然回头,见惯生死之人此时也觉心底发寒。
“把他的尸首挂上城墙,以儆效尤。”谈萤丢开弓箭,在朔风中裹紧貂裘,语气异常平静,“再有擅开城门者,依例处斩,死一个挂一个,死一双挂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