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滚回京华,还是我让人把你送回去?”
一瞬间,谈钰的表情像被针挑开了一条缝——沿着缝隙,整张脸皮都被掀开了,火辣辣的疼。
他一把抓住谈萤的领子。
近在咫尺间四目相对,谈钰几乎能数得清楚谈萤每一根纤长的眼睫。
“我早晚要你后悔,”谈钰的声音都在发抖,死死盯着谈萤,近乎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馥郁的冷香,“我早晚有办法叫你后悔。”
叫你后悔挡在我面前……叫你后悔看轻了我。
谈萤不晓得谈钰能想出什么高妙的法子。
按照谈钰的脑筋,多半又是什么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笨主意,多使几次他自个儿就先死了,并不值得挂怀。
帐外的风呼啸着奔向天际尽头,出了龙阙关,好似进了另一般天地,京华的一切都远去了;故此那些京华的爱恨也遥遥地飘飞,直到再望不见。
入夜,谈萤才知道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打的什么主意。
千叶提溜着个小兵往外走,看表情是准备将其千刀万剐,见了谈萤连行礼都不顾,阴阳怪气只是道:“您要去见我们殿下?他可不见得想见您。”
谈萤面沉如水:“好好儿说话,别叫我铰了你的舌头。”
千叶气白了脸,????往那小兵脑门儿上敲了两记。
“要看就自己去看!这小兔崽子狗胆包天,竟敢给殿下下药,反正殿下如今……比这他这脑壳儿还硬!”
千叶的话不能细听,细听了愈发不明白,谈萤不知小兵究竟是兔子还是狗,一颗心惴惴地进了容瞻的帐子,进去片刻就后悔了。
……谈钰真是好大的胆子,买通了下人下药。
谈萤一身的血呼啦啦冲上头顶,叫人把谈钰捆了先关一夜。
至于容瞻。
确如千叶所说。
……硬,是真硬。
帐篷角落的碳盆烧着,谈萤捻了一下指尖,汗津津地发滑。
暗色的紫貂沉沉坠在地上,紧接着是黑缎锦绣的衣袍,薄如蝉翼的雪白里衣……一层层委顿下来,迤逦在地,像剥掉了一层层的人皮。
最终剩下一只雪白的幽魂,无处着落。
忽然间他被一双手握住,滚烫的掌心贴在腰间摩挲,谈萤低头望着容瞻,扬手甩了他一耳光。
容瞻握着他的手腕,贴着掌心不断舔吻,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杳杳……”
谈萤发昏的时候不愿意记得自己是谁。他抽出手,又甩了容瞻一耳光,不过这次打得轻了,容瞻扯着他的手腕压上床,幽静的檀香烧透烧化,成了一盏晃动着时刻要泼洒出来的水。
谈萤仰头看着帐篷的天顶,他忍不住冷笑:“来日上了战场,生死由天。今儿说不定就是最后一回了,咱们俩最好死一个,方才算得上是好聚好散……”
话没说完,被咬着嘴唇狠狠磨了一通。
谈萤气得又想打他……谈钰那个疯子到底下的什么药!
容瞻吻他,从嘴唇脖颈一路向下,渐渐深了,谈萤低喘着叫出了声。
隐约能听见帐子外头的风声和往来士兵匆忙的脚步。
“宁王殿下,燕王殿下叫我来取昨日的粮草簿册。”
是齐恩的声音。
谈萤咬住了舌尖不敢作声。容瞻反复的亲他抚摸他,谈萤受不了这个,小声呜咽着伸手去推。
“怎么不叫了,”容瞻的声音还是不稳,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语气却是极尽温柔的,“不舒服吗杳杳?”
谈萤又扬手要打,被攥着细弱的腕子拉了下去。
嫩嫩的掌心被什么烫了,发抖。
浓重的爱恨黑水似的翻滚,容瞻低头看着他的脸——美丽、孱弱的,被泪水浸透的一张脸。
“不叫他走吗?还是说,你想让他在外面听着?”
“……滚!叫他滚!”
他的嗓子尖尖细细的,像一小刀子划破了厚厚的毛毡,外头略微静了一会儿,帐篷里只能听见火盆燃烧毕剥毕剥的声响。
谈萤猛然偏过头,一滴眼泪飞快地滑落进鬓角。容瞻扳过他的脸细细亲吻,水滴似的长耳坠子贴着谈萤的脸颊磨蹭,冰凉凉的。
多少次午夜梦回,容瞻想起东宫的最后一夜。
一个潮湿的雨夜,他们穿过幽幽的紫藤花下,像尘缘未了的鬼魂穿过幽暗无明的宿命。谈萤脸颊扑了大滴大滴的冷雨,可望向他的眼睛是那么温柔明亮。
红尘紫陌里,常笑多情。笑多情,万天风霜雨雪尽,只影下西楼。
之后的数年,上千个日夜里,容瞻如同自虐般反复回想那一幕。
……不是雨,是他的眼泪。
可是为什么要哭呢,明明他从那时候就决定要离开自己了。
杳杳,你为什么要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