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军中事务冗杂，容瞻容瞬忙得脚不沾地、王不见王，一时之间二人之中也没死一个。

谈萤在主帐坐了半天，临走时被迟聿拉住了袖子，余下众人拖拖拉拉地撤了，谈萤抿了一下嘴唇，也想跑。

炭盆里柴火毕剥毕剥烧着。

迟聿道：“我父亲当初死在踏沙城，此中蹊跷，你早就知道了……谈萤，我们认识有十年，你从来没提过半个字。”

谈萤道：“踏沙城之事本就隐秘，又隔了这么多年，我要查明、要拿证据，也需要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浓秀的眼睫不自觉地垂下，薄薄的眼睑连血管都能看清，像一尊秀丽的瓷人，华美冰冷，无懈可击。

迟聿被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了。

“那你敢不敢说一句，对我从无算计，问心无愧？谈萤，你说，说了我就信你！我父亲征战二十年，收复疆土十七城，霜戎兵退三千里，他可以死在战场，死在关外，马革裹尸，但惟独不该死在——”

谈萤厉声打断他：“事到如今，你还分不清什么话不能说？”

迟聿盯着他的眼睛，森沉沉地一笑。

“那好，说点儿能说的，你早知道踏沙城的内情，却不肯告诉我，等到需要用我的时候再来卖这个人情……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什么都能拿来算计？”

谈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迟聿忽然就觉出一阵恍惚，谈萤那张脸还跟十来岁学宫念书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容瞬时时刻刻要欺负他，逗着他玩，旁人渐渐的都知道谈二是燕王殿下的玩具，不敢给他好脸色。

有一回容瞬不在，谈萤坐在迟聿邻桌，春日里一枝桃花斜斜扫进了窗，他早早写完功课窝在臂弯里小憩，脸腮一点嫩肉挤出来，鼓鼓的像只短脸的小猫。

那一日讲的也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迟聿听得倦了，忽有一阵风吹彻窗棂，桃花瓣落在了谈萤嘴唇上。

花瓣是粉扑出来的粉红色，他的嘴唇也是湿湿润润的粉红。

迟聿一晃神，心里想：跟抹了胭脂似的，怎么这样呢？

他心猿意马地探手去把那粉嫩的花瓣摘掉了，指尖若有若无在谈萤嘴唇上一蹭。

……

果真是娇滴滴的，润润的。

一瓣桃花开在迟少将军的手札里，漫长地开着，永无绝日，后来变成薄薄易碎的干花，也因年久而亘久地楔在了书页里。他的心也从此有了薄而浅的吻痕。

迟聿目光仍旧落在谈萤的嘴唇。他想自己是真疯了，龙阙关外不见桃花，可他见了谈萤，只觉得年少时浩浩荡荡的春日又兜头淋了下来，抬手一摸，像是满脸的眼泪。

他听见自己问：“你怕什么？谈萤，这种事，你跟别人之间还少吗？”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为什么只有我，受你的诓骗，你的利用，却还是不能死心？

谈萤直似挨了一耳光，他太狼狈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沿着鬓角淌下。

“你当我是什么？我就算真是个……也不至于算计你，算计迟老将军！”

迟聿的手一僵，什么都问不下去了。

“那年你第一次领兵，带着迟老将军的那把剑，向陛下立誓驱逐霜戎流寇骑兵……我怎么告诉你，你让我怎么说？我去告诉你一切都是错的，你相信的、你效忠的都是一场笑话，一切都不值得……”

谈萤一双眼睛红得几欲滴血。

“我不能告诉你，迟聿，人活着不能什么都不相信。要是真有得选，踏沙城之事我宁愿你一辈子不知道！”

那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像在漆黑不见天日的地穴里敲钟，咚——咚——每一响都只有自己听见，什么都不做数，每一天都没有尽头。

迟聿几乎僵在原地，慢慢替谈萤擦拭着眼泪。泪水像小滴的烛蜡在他手臂上烫了一个又一个的窟窿，他低下头，想亲吻他。

年少时春风吹煞的桃花瓣落在他掌心，被光阴撕得粉碎，碾作尘埃。可桃花还是桃花，消散，死灭，灰飞烟灭了，也还是桃花。他永远都记得。

他最终也没吻下去。

谈萤的目光分明是难堪的，他推开迟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帘帐一掀，灰濛濛的天光倒倾进来，谈萤忽而轻声道：“学宫的时候，人人都知道你要非池中物，早晚要上战场，立下赫赫战功。那时我总是想，要是这辈子有一天能成为你这样的人该多好。”

“迟聿，我想，我还是羡慕你的。”

那道天光倏的消逝了，迟聿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动作，家国天下，家国天下……学宫里头讲，当初迟老将军也跟他讲。

可是家国天下是什么？家国天下里头装着阴惨惨的算计，君臣离心，又算什么？太傅没有讲。迟聿这一生过往的岁月里，也没有一刻能明白。

。

苍灰色的荒原延伸至天尽头，边城尘沙席卷，旧日光阴也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一点点抹去了。

帐子里一盏幽灯虚虚摇曳着，像鬼影。

森沉的鬼影里走出一个人。

行军中一切都是灰扑扑的，只有他身上是一抹秀丽不染尘埃的月华白，水滑的缎子，他微微抬起了眼睫，对谈萤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兄长。”

“……你怎么在这儿？”

“你能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你有自己的法子，我也有，兄长。你能做到的事，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得的。”

谈萤面无表情看了他一会儿，真不知道这个蠢货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