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看着谈萤背弃了父亲的管教,为容瞻赴汤蹈火,如今他也要背弃父亲,去为这个人涉险。谈萤能做到的事,他也一样能做到。
他没有哪一点不如谈萤。他着了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想,他没有哪一点不如谈萤,谈二比不过谈三,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隔日,遗孀又敲登闻鼓,漫天的云翳被咚咚咚地敲散了,惨白的日头在地上盖了一层薄雪。
敲了一半,横里忽然扑出来一个婢女,这婢女是从前服侍她的旧人,伏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妇人愣在原地。
那鼓槌在半空摇摇欲坠,真就没再敲下去。
灰青的层云掩映了人世。原本官府的案本都写好了,可以直接越过内阁、上禀天听,保准宁王一党不死也脱层皮。可是这么好的案子,那妇人临时改了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告。
刑部月诛华,此时也是一脸茫然。
“……案子撤得莫名其妙,什么都问不出来。官府的人恐吓威慑,都没有用,人家自个儿要撤案,我们还能逼着人家告不成?”
说到此,又扼腕一叹:“要是天底下所有案子都能自清自结就好啦!年底我就可以不用干活只拿腊赐——”
戚与安顶着一对忧心忡忡的眉毛,一个大白眼翻上了天:“然后被参一句尸位素餐沐猴而冠,荣膺本朝第一刑部大猴,甚好。”
月诛华比他眼大,自然而然翻出一个比他更大的白眼,一时之中,屋内眼白翻飞。
容瞻心知其中另有隐情,在这横流的秋波之间,令月诛华循线追查下去。
那妇人是铁了心、免开尊口,月诛华一路查下去,发现那天露面的婢女已被远远嫁去了关外。
原来婢女收了一位不知名贵人的银钱,叫她跟旧主子去说几句话,大意是“朝中有人要跟你算账哇”、“再敲下去小命不保”云云,使得妇人心生惧意,这才改了口销了案。
……能查到这个,自然也能查到别的。
谈钰做事有几分聪明,手段还是稚嫩,中间有些做得不干净的地方,月诛华都留心替他处理了。她看谈钰跟小孩儿似的,跟苏伤弦也没分别,不知道这么多小崽子容瞻都捡回去做什么。
谈钰自觉此事办得十分漂亮,翘着尾巴跑来宁王府请赏,跟苏伤弦互啄了一阵。
没想到二人势均力敌,被老管家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拎开了,隔着三丈远想把对方瞪死。
瞪了片刻,忽然想起来自己如今是个大功臣了,遂拍了拍袖子不与苏伤弦计较:“谈萤呢?他虽然不知道孝顺两个字儿怎么写,父亲母亲却还记得,有他这么个孩子……”
老管家掀了掀眼皮,枯树皮似的面孔攥了一把。
“还在宫里呢。陛下不放人,我们能有什么法子?”
明晃晃的太阳照着,雪水似的在身上淌,谈钰这才觉出来遍体生寒,咬紧牙关克制着发抖。
何等的殊荣,何等的圣宠,但凡他谈萤想要的,究竟有什么得不到?
廊檐底下小红在唱:“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小绿唱:“明日复!明日何!”
绕过了花枝缠绕的庭廊,谈钰笑道:“你这两只鸟儿真是话多,吵起来没有半日怕是不能终结。”
隔着窗子,他细细打量着容瞻。
宁王这张脸生得好,风流薄幸,让人心甘情愿掏出一颗心,谈钰于是按了按心口,只觉得一颗心鼓动着,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容瞻脸色不好,眼下泛青,俨然是没休息好——为了谁呢?
总不会是为了宫里的谈萤。
谈钰觉出自己心跳得更快了,几乎站不住,那一红一绿的鹦哥儿扑楞楞地拍着翅膀,明明暗暗地映在他眼底。
容瞻道:“你要是喜欢,自管领走一只。”
谈钰望着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那不好,他们两个出双入对,平白被我拆散了可不好。”
宁王待谈钰一贯纵容,有求必应,苏伤弦怕谈钰真把鹦哥儿领走一个,警惕地猫在房檐下盯梢。
日光里,容瞻抬眼看着他。谈钰稚拙、天真,搁在京华的泥渊里就显得蠢钝——但是他有一颗真心。
一颗不会变的,全然透亮的真心。
“谈萤又丢下你啦?”谈钰坐在桌上,捧着他的脸微微一笑,眼珠闪烁着琉璃般的光彩,“也是,他那个人,从来是没长性的。当初他丢下你进了燕王府,不就是这样?他想要的东西,你有,倘若别人也有,他何必非你不可呢?”
容瞻扣住他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抚摸。
谈钰忽然难耐地喘了口气。
容瞻柔声问:“谈萤什么时候进的燕王府?”
谈钰想了一会儿,凉浸浸的年岁从指缝滑过。“永安二十年初的事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容瞻微微地笑了,漫天漫山的罗仇绮恨扑杀上来。他心里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轻响,细细听了片刻,原来是那一夜宫灯底下金红的穗子,永无止境地敲打着窗棂。
那样的声音,他到死都不能忘。
“永安十九年腊月,谈萤在哪儿?”
谈钰有些茫然:“他……”
他的表情倏的变了。
永安十九年腊月,谈萤受召入宫,月余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