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在微臣手上,那严大人查出来的又是什么?”
画上列着几代藏家的题跋,笔墨飞扬浓郁,一水儿排下来,活似齐整的一排画押。
皇帝沉思片刻,叫李福过去吩咐了几句话。
不多时,有人将严镜秋搜出来的画轴呈上来,后头尚宝司的几个老头子也跟着哆哆嗦嗦地来了,谈萤还是垂手站着,一张脸静水似的,不见波澜。
两张画卷,虽画轴丝绢不同,但笔墨风流、故人题跋,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尚宝司众人将各个印信仔细看过,又着重分析笔墨浓淡、线条、皴法,天花乱坠说了一通,可惜都是发自肺腑的废话,皇帝等得不耐烦了,最终为首的老者不得不出面陈词:“陛下,这两幅画作真伪难辨,老朽无能啊!”
谈萤很轻地舒了口气。
绷着的那口气散了,这才觉出来内衫被冷汗洇成牛皮纸似的敷在身上。
隔着窗纸看不清殿外的情形,隐约能听见风声簌簌地响。容瞻还在跪着吗?
这时候有个小太监一步三蹭地往谈萤身边送了碗汤,皇帝瞥了一眼,倒没说什么,谈萤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又往窗纸那边看了会儿,低着头只是出神,愈发显出眼睫长而密的影子。
皇帝问:“难道这《烟雨松壑图》,天底下有一模一样的两幅?”
“回陛下,天底下……就算有一样的画作,要经手同样的藏家、印信、题跋,也是一桩苦差事,其中一幅必定为假。且造假之人手段精妙,如此煞费苦心,不知……不知……”
两幅画,一张是严镜秋搜出来的,一张是谈萤呈上的。
一个是皇帝心腹,一个也是多年的宠臣,谈萤找了个角落,抱着那盏甜汤慢慢喝,心里想:好了,热闹了。自家人咬自家人。
皇帝冷冰冰地看过来,谈萤心里叹息,小甜汤是容瞻嘱咐人端进来的,他不大舍得,于是捧着汤碗摇摇欲坠地跪了下去。
“……”皇帝:“把你那碗汤放下。”
谈萤不撒手,细声细气道:“陛下赏的汤,微臣还没喝完呢。”
他平日不大撒娇,皇帝又想发作,又觉得他这模样怪招人疼,一时还是心软了:“依你来看,这两幅画要如何甄别?”
“让微臣来看,当然自己带来的那张是真。”
他嘴上这样说,却垂头思索片刻,方才认认真真道:“要想分辨也容易,把那通判叫来一认便知。”
李福道:“公子,那位通判大人昨日已被斩首。”
谈萤和气地一笑:“喔,是我疏忽了,总不能把脑袋安回去叫个死人来说话。陛下,通判虽死,府中下人的去处却有记录,自来书画入库都是要经内管家之手的,这两幅画的丝绢、卷轴有所分别,他必能辨别真假。”
管家曾经觉得通判大人很了不得,谁知在他看来如此尊贵的脑袋,斩起来也这样容易,于是愈发珍重自己的脑袋。
进了大理寺,不时便摸一摸脖子,生怕自个儿的脑袋不翼而飞了。
窦闻时照例问了他的名姓、出身与籍贯,很快取出一只画轴。
“当日通判送上宁王府的,可是这张《烟雨松壑图》?”
管家张大嘴巴看了会儿画,发愣。
他根本不认得什么《烟雨松壑图》,通判大人也没给宁王送过画,那画是严镜秋严大人自个儿带了去,自个儿抄出来的。
霜戎人的金子给了通判,通判一死,金子就由严镜秋拨给了管家。
所以他不是在琢磨什么画卷,而是在琢磨院子里头埋的百两黄金,沉甸甸,冰凉凉的压手;荣华富贵哪有不压手的?
自认为把世上的荣华富贵琢磨透了,管家摸着脑袋还在,斩钉截铁开口:“正是这张!”
这时阴影里有人一笑,鬼气森森的。
只见一少年自暗处步出,秉烛上前:“管家可看仔细了?”
幽光流照,那少年面貌妖异美艳惊人,管家仿佛叫一只湿淋淋的鬼手攥住了脖子,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窦闻时干咳了一声,又问了一遍:“当初你送去的画,可就是这一张?”
借着近前的烛光,管家将那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忙不迭道:“千真万确,就是这画!当年的画圣之作,难道还能有假?”
凉森森的影子里,严镜秋当时就闭了眼睛。
完了。
谈萤将那画轴慢条斯理卷起,劈手就砸!
管家被他一记敲了个头破血流扑倒在地,哎哟哎哟滚在地上惨叫,谈萤微微笑道:“还能有假?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伪造画作,诬陷当朝皇子通敌,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