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瞻低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秀挺的鼻梁和羽扇般的长眼睫,尖而娇嫩的一张脸。和十几岁时真是没有分毫的分别。
他身上的光阴是静止的,所以与他对坐的人和物,也都是当年的一片剪影。都停在了很好的时候。
容瞻叹了口气。
不爱叫就不叫吧,谈萤很好。应该多哄哄他。
谈萤撇开了他的手。
“燕王势头极盛,所以他没必要走这步险棋——陛下如今也属意容瞬,再熬几年一切自见分晓,今日倘若陛下驾崩,连传位诏书都没留,论嫡论长都轮不上容瞬,名不正言不顺。”
他忙着盘算,容瞻忽然拿茶水沾了帕子,轻轻擦拭他耳垂被生生豁开的那道血口子。
谈萤呆了片刻,原是自己都忘了。
“疼不疼?”
谈萤摇头,片刻又轻轻一点头,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容瞻会知道。
桌上撂着根挑灯芯的铜钎子,将周遭光景压得扁扁的披上了身,谈萤专心致志地盯着那铜钎子,细细分辨,两个人都是暗色的衣裳,被压成了一整片暗色的昏光,没办法彼此厘清了。
容瞻道:“猎场我碰上的刺客只有六人,所以余下那十几个不是容瞬的手笔,往秋猎上打主意的人不止他一个。方才过来就是想给你说这个,你自己聪明,原来一早就想明白了。”
“只有六个?”
“嗯,六个,”两个人的目光缠在一块儿,容瞻碰了碰他的脸,微微笑道:“只是远处还有一个放冷箭的,坏心。”
。
谈萤耳垂薄,福薄相。那一点薄薄的皮肉几乎能叫灯照得发透,年纪小的时候容瞻给了他些颜色艳丽的宝石坠子换着戴,总是衬得容光潋滟。
再好看也是薄命相,宫里的老人都说不好。而他一贯心性要强,况且太子殿下是福泽深厚之人,他如何也要跟容瞻相配,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有年盛夏里耳垂上被蚊虫叮了个肿包,谈萤连夜入宫,拎着自己略增福祉的耳垂四处展示,碰上了皇后娘娘宫里的丹霄。
丹霄听得前因后果,笑得打跌,把他赶紧捡回了宫去。
宫人为皇后娘娘打着扇子纳凉。
凉风习习,一池的荷花被水面细微的涟漪拥裹着,四下里都是安宁寂静。
皇后叫他过去闲闲地说话,问了近来读什么书,先前给他的紫毫笔用着可还习惯……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谈萤心里亲近她,猫儿似的凑在她身边,脆生生地一句一句答着。
皇后知道他年纪小嘴又馋,叫人端了冰镇西瓜来,又命人去请太子殿下,专为陪他玩儿来的。
谈萤吃着凉酥酥甜丝丝的西瓜,忽的想起来自己如今挂着一耳朵的福泽,忙不迭去给皇后娘娘瞧。
丹霄捂着嘴吃吃地笑:“他可宝贝自己的耳朵了!方才见了我也是,一味地要给人瞧,哎哟,可怜见的……”
皇后娘娘也笑了,文雅沉静的眉目在夏夜的风荷里舒展,拿扇子敲他的脑袋:“疼不疼?肿成这样,待会儿叫容瞻给你擦上药!”
谈萤喀嚓喀嚓啃着脆西瓜,心道皇后娘娘学问这样渊博,也有不知之处,耳垂厚了有福气哇。
转念一想,许是身在皇家本就有福之人,所以他千辛万苦得来的这一点福泽,在皇后娘娘眼里还是芝麻大点儿。
想着想着一张小脸就垮了下来。
容瞻匆忙赶了过来,一进宫院便见谈萤目光凝重地坐在窗边,拿着小银叉刺杀一片西瓜。
他脸嫩,白莹莹的尖下巴,夏日晚照遁去了,愈发显得面孔雪白,眉眼是水洗过似的黑,只是神情苦大仇深,把那西瓜杀得汁水四溅。
丹霄含笑把容瞻拉到一旁说了缘故,瞄着谈萤,隐约觉得他有些赌气,从侧面看脸真是格外的圆。
“耳朵肿成海棠果儿了,可怜的……”
容瞻先去解救了小银叉底下的西瓜,谈萤以为他想吃,从碟子边上一摞小山似的西瓜里挑挑拣拣选了最红最大的一片给他。
眼光亮晶晶的,可爱。
容瞻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就着他的手低头咬走了。
谈萤盯着他的脸,忽然就舔了下自己的嘴唇,小声问:“好吃吗?”
他吃东西,向来是喜欢把好吃的留到最后,方才听得容瞻要来,更是把最漂亮的几片都搁在一起不肯再动。
容瞻望着他只是微笑,不答话。谈萤意意思思地就想凑上去舔他的嘴,不知想到什么,脸颊都微微红了,低下头专心致志撕自己的袖子。
容瞻乱七八糟地想:不知哪儿来的小毛病,不是戳西瓜就是撕袖子。
但是这样低着头,发顶蓬蓬的,显得脸短短的,眼睛愈发的大。可爱。像很小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