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共二十人，一波冲着容瞻去的，一波对着皇帝。林中死了小半，余下十几，有动作快的当场咬碎齿间所藏的毒药自尽，后面几人被羽林军眼疾手快卸了下巴、打断手足，羁押下狱。

金铜香炉中白烟浮浮荡荡，无休无止。

谈萤盯着那烟雾瞧了会儿，一时觉得像马，一时又像羊。烟气滚在地上荡散了，是在聚精会神地吃草。

皇帝似乎受了风，时不时低声咳嗽一阵，好在他和谈萤说话一贯不大费神——话说三分，剩下的他自己明白。

谈萤是皇帝心腹，没有官职、也无根基党羽，是个比孤臣更加孤臣的人物，此事让他来查，重点就不再是真凶，而是皇帝想查到谁头上。

谈萤一出御帐先去找了随行的太医，王太医不在，只有他的小徒弟在抄方子。

“我前几个月落水伤了肺腑，近日总是咳嗽，听说太医院给陛下开了一张好方子，就想着也讨来一用。”

他生得纤细貌美，初秋衫薄，又因是猎装，一把窄腰简直细得晃人，娃娃脸的小太医瞧他一眼就红了脸，怯生生地吭哧了半晌：“我、我给你另写方子。陛下的药方，你用不合适。”

谈萤直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嗤笑一声。

“你几时来的太医院？年纪这样轻，我才信不过，我只用王太医给陛下开的方子。”

“陛下的药方原本也是我开的，只是……”

话没说完，小太医的眼睛黯淡下来，径自低着头翻出来一张旧的药方给他。

真真是听凭人搓圆揉扁的一个面团。

王老太医不大提携自己人，想必小面团的功劳也都叫他老人家占去了。谈萤柔声问：“你师父对你不好？”

小面团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半晌却低下头来，含糊不清地叹气。

他长得小的，叹起气来特别好玩儿，谈萤笑道：“小呆子。受了委屈你得说呀，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说……可是说了也没有用。说了也是委屈。”

谈萤将药方子收了，在他脸颊上掐了一把：“那你以后跟我讲，我给你想个主意，好不好？”

小太医怔怔地盯着谈萤，耳朵受了冷风吹似的渐渐红透了。

。

有人活得像人，有人过得像狗。

还活着的七个刺客，其中三个没了舌头，剩下四个虽有舌头，其中一位却因唾骂的话不怎么好听也被铰了舌头，猩红软滑的一团丢在地上，被靴底碾成了血泥。

犯人被勒着手吊在半空，各似一扇血淋淋的猪肉；极个别体型彪悍者，形同两扇。

牢门响动，便见众人拥簇下走进来一个容貌极盛的小刑官，那张脸生得霜雪似的冰冷，眉眼乌沉，艳色薄唇微微勾起，是个含笑的模样。

严镜秋眯了眯眼睛。

“谈二公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谈萤横了他一眼，眼梢微微扬着。

周遭尽是血腥脏污，他倒是如鱼得水，左右抬了张太师椅罄他落座。严镜秋打量着他，柔顺的锦缎贴合着身型，身骨太艳，穿什么都不像话——穿不穿都不像话。

谈萤：“陛下口谕，大人还不知道吗？”

严镜秋乃锦衣卫中第一人，方才用鞭子把一人抽成了血人，此时那鞭梢还在稀稀落落地滴血，正是血脉偾张的时刻，他盯着谈萤那张脸忽然来了兴致。

容色绝艳，苍白秀弱，活脱脱一只小女鬼。偏偏心狠手辣，十分够劲。

带血的马鞭一折，严镜秋拿鞭柄挑起了谈萤的下巴，浓重刺鼻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二公子，自古夺权没有这样夺的，”水牛皮的硬鞭沿着他的喉结滑下，留下一片黑沉沉的血迹，“再说你这样鲜艳娇嫩的美人，刑讯之事你如何做得？”

“大人这话说的不错。”

昏灯之下，谈萤目光幽冷寂静，倏尔鬼魅似的一笑：“但我做不得的事，自然有人能做。”

严镜秋冷嗤一声，旁的话还没说出口，只见谈萤微微招手，逗猫逗狗似的叫了个少年上前来：“李果儿。”

严镜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少年面上严丝合缝带着一枚白瓷面具，极为普通的太监服制在他身上也显得轻飘飘的，见了严镜秋，不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一点头。

“这种见不得光的人物你也敢往外领？”严镜秋把谈萤一把按在墙上，“你发什么疯！”

“见不得光的人，来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不是刚好。”

血污顺着他的脖颈一路流淌，严镜秋情不自禁用指尖擦去他颈间的血痕，指尖陷在一片柔腻细致的温凉里，几乎能嗅到他身上的香。那香气是从皮肉里头泛出来的，旖旎、甘美。

严镜秋低头看了谈萤片刻，忽然低头埋在他颈间含恨似的咬了一口——没见血，他倒是真想。只是从前把谈萤咬恼了，不哄上十天半个月是不能求他个好脸色的。

“射伤宁王的那一箭，果真是你动的手？我还以为你好歹对他是一片真心。”

谈萤挑起眼睫，牵着他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软缎，他的心跳就贴在严镜秋掌心，仿佛一用力就能把血肉攥得稀碎。

“严大人，真心不值钱，亦不能保命，”谈萤微微一笑，昏光下白瓷般的脸庞晕开一种近乎漠然的神色，“旁人或许不懂，难道你会不明白吗？”

严镜秋跟谈萤说话，偶尔不乏生吞苍蝇之感。

有时他话说得格外明褒暗贬，则为一席苍蝇之盛宴，令人几欲呕心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