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林青崖咬牙切齿，“我亲自送他上京。”

苏伤弦背着自己的小包裹，雄赳赳气昂昂出了林府大门，在街上买了四个烧饼，吃了一个，剩下三个揣在怀里。

按照他的宏伟大计，日啖一烧饼，四日便可走回京华。

结果没等出城又饿了。

苏伤弦取出二号烧饼啃了起来，心想，自己加快脚程，三日回京也不是不可能。

林青崖找见他的时候是城外十里处。

其时细皮嫩肉的苏小公子正在专心致志咬他的三号烧饼，一边咬一边掰着水葱似的手指头数：“这个烧饼吃完，今日绝不再吃了，此地离京不过千里，还剩一个烧饼，按照我的脚程，明日再走一日的话……”

林青崖把人拽着腰带倒提上马，苏伤弦愣愣地望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腰噼里啪啦地抽了一顿屁股。

“你敢打我！”苏伤弦失声尖叫。

噼里啪啦。

“你敢打我！”苏伤弦痛哭流涕。

噼里啪啦。

“你敢打我……呜……”

苏伤弦伏在马背上，一双肿成桃子的眼睛悄悄瞄他。

林青崖吃软不吃硬，彻底没辙，泄愤似的在他脸上狠狠一拧。

“何止打你，”林青崖又是一阵咬牙切齿：“我把你抽成陀螺，自个儿转回京华吧。”

苏伤弦见了容瞻就被无形地镇压了，余下的脾气也有限，生着闷气要去拔鹦哥儿尾巴上的毛；鹦哥儿小红，虽是畜牲却是极有灵智的一位畜牲，它苦苏伤弦久矣，遂呼天抢地一通大叫。

林青崖在山崩地裂的噪声中沉思片刻，忽然以拳击掌，内心明了。

容瞻是何等沉静从容的人物，大约是长年不说人话，所以需要一些聒噪之物替自己抒发内心的声音，因此私底下养的苏伤弦、小红，都是如此聒噪之物。

“……林家毕竟不比当年，殿下若能离京，还是亲自走一趟为好。”

皇帝疑心病重。玉壶书院如今已经不是林氏私产，可还不足以消除皇帝的戒心；才情冠世如林青崖，也只是关起大门当个平平无奇的家主少爷，并不轻易入仕。

容瞻将他递来的名册看过，搁在火上烧了。“京华一时走动不开，等来年吧。”

鹦哥儿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失去了美丽的尾羽，愤然去啄苏伤弦，罪魁祸首哈哈大笑地跑了。

林青崖眉头紧蹙向窗外看着，容瞻目光一转：“等我去江南时，把他也给你带着？”

“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活宝？”

“三年前永州冬汛水患，这孩子是永州人，父母双亡，”容瞻点到即止，“从那时就跟在我身边了。”

四年前，皇后薨。

太子被禁足东宫一年余，到了最后东宫完全是铁板一块，林青崖、戚与安等人得不到任何消息，就连容瞻的生死都不敢确定。

永州水患死了几千人，工部殉职了七八个，再不解决，眼见还要继续殉下去，未出半月。皇帝忽然解禁东宫，褫夺太子封号，然而转手封为宁王，总领永州治水之事。

个中蹊跷，不足为外人道。

此时千叶踏进屋来，简短道：“人找到了，如今在京郊隐姓埋名做马夫。十五年前踏沙城中，迟老将军并其亲卫十一人先后毒发，皆是口唇发紫、吐血昏迷，不过数个时辰就去了。”

“潘济舟逃过一劫，匆忙返京，路上听闻城中官兵搜人，说是在找神策营逃兵，他未敢多做停留。刚进京华，就听闻丧报上也有自己的名字，他从那时就知道有人要自己死在踏沙城。”

容瞻若有所思：“仵作验尸没有？”

“没有。踏沙城中的仵作听说是霜戎的奇毒，竟无一人敢上前辨认，城主大怒，把人全杀了。”

容瞻凉凉地一笑。

“这霜戎奇毒怎么听怎么像鹤顶红，在场要是有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一眼认出，也不是难事。”

。

苏伤弦拔了鹦鹉尾巴毛，把水边安睡的乌龟踹进莲池，斗志昂扬地前来拜见宁王妃——他自认是宁王府半个主子，平白多了个谈萤压他一头，很是不忿。

苏伤弦最初的计划是从容貌上击溃对方，伏在窗口瞧了良久，发觉并无胜算。

谈萤昨日午后被皇帝叫进宫去，今日方回，即便夏日里脸色也是雪白的。眉眼秾丽秀美，极为分明的黑与白，手在微微发抖，袖口撩起时短暂地显出一片暗红色瘀痕。

亦奇道：“颜大人邀您今夜游湖，公子要去吗？”

“难得他有求于我，自然要去，”谈萤一笑，“否则岂不辜负美人一片芳心。”

略一思量，想起在颜江雪府上用过的好茶，又觉得容瞻的茶也不错，叫人去库房取些备礼。

“……真不要脸！”

苏伤弦气势汹汹杀进门来，气得一张俏脸粉白交错：“以你的身份，嫁入宁王府已是天大的福气，还真拿自己当正经主子了？”

谈萤托腮看着苏伤弦，脸这么鼓，像只小松鼠似的，好玩。

他对着不通人性的小松鼠，不禁和颜悦色起来，笑盈盈道：“家父谈国公爵为从一品，你不妨从上往下数，看看京中有几个身份比我高的。”

苏伤弦根本不听他说话，还在生气：“算什么东西！住宁王的宅！喝宁王的茶！睡宁王的身子！”

振聋发聩，余音绕梁。

“……”

苏伤弦将谈萤的沉默解读为节节败退，冷哼一声，低头瞥见他方才抄经写的字，怔在原地呆了片刻。

他再怎么不学无术，到底跟在容瞻身边侍奉三年，也知道什么是好字。

谈萤这人虽然是个烂人，字却是万里挑一的好，遒美峻拔，风骨无双，苏伤弦忽然去抓他的手：“你是不是受伤了？”

宽大袍袖撩到手肘处，小臂上青紫血痕交叠，几乎没有一寸好皮。

谈萤猛然抽回手，冷冰冰地掠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苏伤弦如堕冰窟，浑身从头凉到了脚底。

谈萤动了杀心。

亦奇忽然开口：“听说苏公子是永州人士。”

苏伤弦头脑发昏，忙不迭接话：“是……我出身永州，三年前冬汛，父母都去了。”

谈萤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没有说话，扬手扇了亦奇一耳光！

亦奇被打得偏过脸去，徐徐跪了下去：“公子……”

“我自己造的孽，自己记得……”谈萤手抖得厉害，面色如雪，“不用一遍遍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