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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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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战时,将无兵权,迟聿成了个大闲人。

迟聿知道谈萤是个娇贵人物,只是不知如今娇贵到此等地步——夏日里暑气蒸着,他偏要穿一件带领子的薄衫,落座前又叫人铺了软垫,简直是不能磕不能碰的娇气。

露出来的脸颊手腕皆是柔媚雪白,腕子上那一点朱砂痣又红得叫人惊心,被吮透了似的。

借着饮茶的须臾,迟聿暗暗地多瞅了他几眼。瓷人,太娇贵。

迟家世代从军,迟老将军战死沙场,皇帝大恸,追封定远大将军。祖荫的军功够迟聿吃一辈子了,但是少将军也走了迟家祖辈的老路,并且比他老子更有本事。

迟聿满脑子打仗,对皇子们乌眼鸡似的互啄毫无兴致。

“诸位殿下手眼通天,有的是人甘愿做马前卒,我还养活着迟府一家老小,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没等容瞻说话,谈萤冷笑:“燕王要削军饷,上奏增设北方七处督抚,陛下已经准了——你猜,首当其冲的会是谁的兵?”

迟聿脸上笑意淡了:“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我这个人一贯心沉多思,少将军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

他是心沉多思。打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迟聿就从来没看透他,他想要什么,算计什么,总是没完没了,一层一层的像个圈套。

只恨认识他实在太早了,草长莺飞的年华给了他,也占了他的,错的、假的、坏的,也都是好。

迟聿觉出来腔子里这一颗心如堕焚炉。

“迟家世代忠君之臣,家父终生之愿便是为陛下平定九州,我如今也只愿做同样的事。”

……他是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

谈萤嗤笑道:“别不识好歹,说的好像我今日是叫你来通敌叛国似的!”

“我不识好歹?这话轮不到你来说我!满天底下就你一个人识大体、识好歹,我只问你一句——太傅去后,你可有一夜能安睡?你有没有半点良心?”

谈萤张了张嘴,难得没能立刻开口。他是不能动气,按着桌沿缓了片刻,惨白着一张脸问:“你死心塌地要做忠君之臣?”

他古怪一笑:“迟聿,迟老将军是怎么走的?”

没等迟聿回答,谈萤兀自继续:“十五年前北疆一战,老将军兵败,身中毒箭,在踏沙城中不治身亡。”

嗓音幽冷和缓,静水流深,迟聿怔在原地,沉了脸色只听他继续。

“北疆一战,霜戎若用毒箭,为何毒发身亡的只有迟老将军和几个亲信?战场上刀剑无眼,若说将军银甲与众不同,易于辨认,那么一众亲信的甲胄却是十分普通的,难不成蛮子的箭上都长了眼睛?……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迟少将军,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得。”

容瞻听到现在是什么都明白了,眼底一片讥诮,捏着酒盏慢悠悠地转。透明的酒水随之摇晃,金灯像掉在井里的月亮似的慢慢荡碎了。

谈二公子谈萤,真当得起一句手段通天,旧年军中密事被抹杀得一干二净,多少人查都没处下手,他倒是知道得清楚。

容瞻心里不能平静。但世间凡是“不能”的事,总有个先后与高下,也总有缘由。

而此刻的不平静,是不应有、不可显的,所以这份不平静,就被完完全全地压下了。

他没有谈萤那个爱撕衣袖的小毛病。寻常人能有的喜怒哀惧,并其能够展示人前的一切,他都不能有;偶尔想及从前做东宫太子,做九重深宫里手握大权的傀儡皇子,都比现在更像人。

迟聿猛然摔了酒杯,冷酒溅上谈萤面颊,似无色血泪流淌。

“你跟我说这些,”迟聿阴惨惨地笑,显出悲哀的神色,“也只是为了叫我如你所愿,替你卖命吗?”

“不。”谈萤静静擦去面上残酒,声音轻若薄雪。

“看着你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碧血丹心枉死他乡,那可太容易,”谈萤轻声,“但我不舍得。”

。

夏日马厩闷热。

马夫们袖子撸得老高,桶里的水泼在地上,立刻蒸起一股青草与马粪混杂的气味。

“昨儿他摸了齐大姐的手,人家果真把汤赏了他,照脸泼的……哎哟!”

“放你娘的屁!她那是见了我紧张得手滑!”

众人哄笑,连拴在桩上的马都受了惊,撇着耳朵嘶了一声。

外头传来脚步声。

老马夫面前的地上投下一道影子。

少年躬身,声音低而平静:“潘老先生。”

老马夫耷拉着眼皮:“没这号人。少挡路!”

年轻小厮好奇地转过来,刚进门这少年身姿挺拔,一袭短打劲装,虽不见丝毫装饰,但布料裁剪皆是上乘,像是哪家高门大户的侍卫。

千叶不理,径自道:“十五年前踏沙城,迟老将军毒发身亡,近身亲卫一十二人死了十一个,唯有一人下落不明……”

潘济舟把手头的东西一丢,终于正眼看了他。

“有话出去说。”

潘济舟跟着迟老将军出生入死二十年。

二十年,北部霜戎被退三千里,漠北失地收复。将军百战死,大雪满弓刀。

踏沙城,十几个弟兄死了个干干净净。

潘济舟隐姓埋名逃回京华,热血已经凉透,雄心也已烧成灰烬。

千叶回府,宁王府今日日头高照,并不寂静,而是十分的吵闹;究其缘由,是最为吵闹的苏伤弦回来了。

当日苏伤弦被打晕了塞进马车,睁眼时已经被一路颠到了水边,话都没嚷嚷两句又被人打晕,一船送到了江南。

林大少爷林青崖亲自将他从船上拎下来。

苏伤弦本就晕船,仰头看见林大少爷那张清正美丽的脸,哇地一声吐了个天女散花。

林大少爷不清正、不美丽了,手痒,想抽他。

苏伤弦本就只听容瞻的话,在江南没了容瞻这尊镇魔神,简直要反天。吃穿用度,无不挑剔;言谈举止,状似疯癫。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奈何林氏世代书香人家,族中子弟皆是楚楚衣冠、文采风流的读书人,没人整治得了他。

最终林青崖忍无可忍,书房大门一关,把苏伤弦抽成了个陀螺。

苏伤弦连哭带嚎地转出了书房,转而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

林青崖挽着袖子把他从绳套里抱下来,苏伤弦低头就在他手上啃了个带血的牙印,笑出满口血淋淋的小尖牙。

林青崖呼吸不畅两眼发黑,心道自己恐怕是活不到封侯拜相那一天了,转头就去给宁王写信:此子无药可救,听说殿下困境已解情势一片大好求求了快把这玩意儿弄回去吧。

未出三日,宁王回信:准。

林青崖就张罗车马船只准备把苏伤弦原路送还。

谁知半个时辰后家里侍从来报,苏伤弦跑了。

林青崖临窗而坐,江南明秀的阳光照着他一张阴沉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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