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瞻索性把他捞在怀里,剥核桃给他吃,谈萤到底是被伺候惯了,自然而然靠在他身上:“周大人跟区区一位知县的同乡之谊,真叫人心生感动。只是不知,陛下对这官场上的同乡之谊……有何感想。”
容瞻喂了他一会儿,觉得他消气了,捧着他的脸落下轻飘飘的一吻。
谈萤睁大眼睛望向容瞻,想看清他的神色,错乱间瞥见他那对乌沉沉的耳坠,忽然就像是瞧见了什么稀世的宝贝,探着手想去摸。他一下子掉进了光阴的隧洞,像个蹒跚学步的稚子抓周,痴迷地、执迷地探手攥住一种莫测的余生。
黑曜石冰凉光润,碰到的一霎那谈萤觉出火烧火燎的痛楚,少时在护国寺求神拜佛,满山林海如波涛摇荡,下山时忽然就被香灰燎了手。他很痛,但是一直没有明白。
容瞻将他的手腕贴在唇边亲吻,谈萤受不了这样,被他亲得从指尖到心口都麻酥酥的,细细地、猫儿似的叫了两声。
可爱。
容瞻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在他微微涣散而茫然的眼神里,捏着山核桃的手探进了他的衣摆。
“……专心些。”
。
周享栽了个大跟头,被连降三级,在皇帝面前恨不得夹起尾巴绕道。
近日诸事不顺,大犯流年,周大人决定去护国寺走一遭。
护国寺盈盈地镶嵌在山林深处,大约菩萨是生生世世不卸职的,故而护国寺也天长地久地留存,人世间忽快忽慢地老掉,护国寺的墙面一年年斑驳,乌润的苔藓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苔藓总是生长,护国寺也总是在,恒常地不肯变动。
若非倒霉到家了,周享是不乐意踏足寺院半步的——周享自认是个俗人,俗人对于恒定不变的东西生来就有一种难以描绘的恐惧。
所以他其实对于谈萤也是有些恐惧的。
谈二公子那张脸长得好,从十来岁的时候,漂亮得惊心动魄。行院里头跟他一般年纪的,过些年也就沦为了庸脂俗粉,可是谈萤还是漂亮,且益发的惊心动魄。
周享心里犯嘀咕,疑他是狐狸精投胎转世,专要来摆布皇族容氏的天下,姓容的一个二个眼看着都要在他身上栽跟头。后来隐约见识了容瞬怎么折腾他,真是到了香艳凄惨的地步,总算安下心来。
狐狸精就狐狸精吧。想祸害江山,也得有命熬到那一天。
人倒霉的时候是可以一路倒霉到底的,周享晨起被热茶烫了手,出门平地绊了一跤,在山中被飞鸟临头砸了一坨鸟屎。千辛万苦抵达护国寺,足以证其心诚,周大人心想这戏老天应该开眼了。
一抬眼,竟然看到了谈萤。
绝好的身段,淡得发蓝的绸子叫风一吹就勾勒出削肩细腰来,整个人细盈盈的一抹。身后大朵大朵白洁的玉兰浮在山野碧幽幽的波涛里,显得他也飞絮漂萍一般荡漾着。
周享无暇品鉴美人,咬牙切齿地想,这才是倒霉到底。今日见了他,绝对没好事。
谈萤是佛门常客,当年六艺精绝的谈二公子仕途已断,满手的文墨功夫如今只拿来作画,时常给护国寺抄经送画。
周享知道的当然不只这些。
当初谈萤在容瞬身边是个极有分量的祸水,小到朝会应卯,大到人事调度,容瞬都肯听他的。
他手段毒辣狠绝,所以周享想起他抄经念佛就十分不齿——满手鲜血人命的奸佞之辈,拜佛求神哪儿是心诚,心虚才是。
周享皮笑肉不笑跟他打招呼:“谈公子,好巧。”
谈萤眼神都欠奉,径直从他身边掠过,被旁边一个小官拦了。
“大胆!周大人乃当朝大员,你见了朝中重臣岂敢不敬!”
周享笑道:“罢了罢了!这位谈公子一贯是这样的;从前在燕王身边,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谈萤原本已经下了台阶,忽然就扭过头来。
他冷白的一张脸在天光底下几乎透明,似笑非笑道:“我连容瞬都不拜,周大人的身份几时越过燕王了?”
那小官脸色瞬间煞白,周享脸色也不好看,直愣愣看着谈萤离去,半晌听见一人笑道:“哎哟,还是老样子,脾气这么大。”
周享回头看去,台阶顶上杵着老熟人,吏部尚书桂鹤枝桂大人。
这时候绵密的层云忽然散了,灿然的金光从九天洋洋洒洒地照射,使得桂大人的脑袋也顶起了金灿灿的光轮。端着那张八风不动的笑面站在佛寺前,好似冉冉升起的一位佛陀。
周享心道他是个狗屁的佛陀,再说护国寺这道是真窄,怎么是个人都能碰上。面上还是笑的:“桂大人也玩儿过他?”
桂鹤枝原本是很专心地看着谈萤,细细嫩嫩的,这几年只长长短而不长粗细,还是根漂亮的小嫩竹子。
虽是穿着衣裳,想必还是不穿的好。
听见周享这话,桂鹤枝轻飘飘地睇了他一眼:“下流。”
周享冷笑连连,不知道桂鹤枝这种老畜牲哪儿来的脸面说别人下流。
难不成他自己就上流了?他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