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救卫雅一命,日后这条命就任我取用了,你要真拿他当朋友,往后一定会恨我。”
夏日暑气渐起,喧嚣的蝉鸣里方知意却出了一身冷汗。
卫雅被革职下狱,审了几日,竟又全须全尾地放了出来。
月诛华捧着案宗日日瞧、夜夜瞧,写的真是严密精妙,竟然丝毫没瞧出不对。
月诛华很发愁——卫雅不死,始终缺一桩冤案,没法儿连消带打把江南诸事了结啊!
她动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把负责看守这一桩案宗的小侍卫叫来了,拿挑烛芯的钎子挑他的指甲,从左手尾指开始挑。
十指连心。
挑到第三片,小侍卫抱着手满地打滚,一头冷汗哆嗦着道:“没见着脸,只知道那人带着宁王府的腰牌——”
月诛华脑子嗡地一声,面上仍是笑:“你一个小小侍卫,认识什么宁王府的腰牌?定是看错了再敢胡言乱语,你这条舌头不如割了去!”
当天她便悄悄去了宁王府。
容瞻听罢一时没有言语,月诛华心中为主子十分担忧,心力交瘁地吃完了一盆红樱桃。
宁王府好东西真不少,樱桃都比外头的买的更大更甜。
她招手叫千叶送一包到自己府邸,千叶很斯文地翻了个白眼,领命去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月诛华长叹一声,“我回去再想个法子,保管卫雅三日内死得不能再死——”
容瞻打断她:“卫雅一案你不要插手。”
宁王府上敢拿着腰牌进大理寺的恐怕只有一个谈萤,月诛华打量容瞻片刻,古怪一笑。
“殿下,我们陪着您走钢丝似的这么多年,您可别是被美人迷了心吧?”
美人。
容瞻眼前晃过谈萤那双幽深的、微微挑起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想,的确是美人。
未出半月,卫雅官复原职。
谈萤照旧埋头写字画画,满室画纸铺陈,长风穿堂过一叠声地簌簌作响,十张百张幽静宁和的菩萨面垂眼望向他。
救一切众生者,令一切众生离诸苦恼,大饶益一切众生。
谈萤身边一双近侍亦濛、亦奇,一直都养得十分自在,亦濛近来不见人,听说是回蜀地照顾家中生病的老父了。
这位老父病得风驰电掣,痊愈也鬼斧神工,真是上天眷顾。
不到十日亦濛返京,还给谈萤带了家乡的山核桃。
容瞻进屋的时候谈萤正在专心致志敲他的山核桃。粒大、壳薄,仔细剥好在小瓷碟里盛着,润白的一汪。
谈萤专注地盯着核桃,继续敲:“还想着待会儿叫人给你送去,你就先来了。”
那双惯于执笔拈香的手做这等事也是一等一的精细,核桃肉个个丰足饱满,连碎裂都没有,显然是又费时又费心。
“哪儿来的山核桃?”
谈萤随口道:“亦濛从家乡带的。”
容瞻尝了一颗,果真是满口回香。
“这等品质的山核桃多半产自皖浙,原来你那下属如此贴心,自蜀地返京前还专程南下一遭。”
谈萤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
容瞻对他还是怨毒,铁了心要把他八风不动的漂亮皮囊一条条撕开,里头血肉是热的、软的,血淋淋的一颗人心。真是奇怪,明明他们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是谈萤跟从前的样子太像了,恒久远地停在一场旧梦。
“……在我身边就这么安心?”容瞻将那碟核桃扫落在地,啪地一声瓷碟应声而碎,他很温和地问:“换做是容瞬,你也敢这么掉以轻心吗?”
莹白的核桃肉滚了一地。
谈萤目光追随,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连一点可惜的意思都没有。
容瞻去碰他的手,按着他做手腕内侧那一点朱砂痣反复地揉,谈萤没躲得开,紧接着蜷起的手指被强行打开。
他掌心都是冰凉的,指尖一片湿滑的冷汗。
容瞻轻轻笑起来。
吓坏了。
他俯身一寸寸逼近,谈萤退无可退,到头了,一种无可言说的寂静从四个角落里扑腾起来。指甲刮过身后的窗棂刺啦一声,他脊背撞在墙上,眼睫发了疯似的一直抖。
容瞻靠近他的嘴唇,呼吸交缠之间恍惚了一瞬。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想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