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公子,谈大美人,来南风馆你难受什么?”两人之间只隔半臂距离,方知意低低笑道:“你嫁的不也是个男人?”
他捧了烟杆要给谈萤点上,谈萤摆手:“罢了,我如今惜命得很。”
方知意就给自己点了,徐徐对着谈萤吐出一口烟,谈萤黑白分明的眉目和殷红的唇,在他眼前模糊了。
“还是头疼的老毛病?谁给你开的方子,总也不凑效,叫太医看过了没?”
看过的医者,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都瞧不明白。
谈萤摇头:“这方子是我母亲留下的,吃着管用,索性不换。”
“你是可惜了,”方知意意有所指地叹息一声,“春闱刚结束,皇帝给公主相看驸马呢,我叫喻清池自己也留心,若有好的,我帮她做媒——”
方知意此人略无些许人性,谈萤失笑:“她尚在孝中!你出的什么糊涂主意?”
好事者将几位举人的诗稿整理成册,结果被温贵妃之女、安泰公主容眉批得一无是处:
状元郎满口风花雪月,不知道做官是图什么,建议一贬三千里看遍天下风景,幸甚至哉。
探花十篇有八篇在赞颂皇帝,适宜净身入宫伺候,可以日日面见天颜,幸甚至哉。
最离奇的当属榜眼,写的全是打油诗,简直大字不识几个,怀疑是贿赂考官考上的。
有人笑道:“谈公子觉得这前三甲如何?”
谈萤:“醉心山水者,大智若愚;歌功颂德者,大愚若智。”
方知意:“写打油诗者?”
谈萤:“弱智。”
“……”
“这可是你说的,我什么也没说啊,”方知意扬声道:“颜嗣音!”
此人五官生得秀丽柔和,谈萤只扫了一眼,眉毛高高挑了起来。
“陛下亲点的榜眼,又是颜江雪颜大人的堂妹,不去拜颜江雪,找我来做什么?”
殿试前三甲,榜眼是个女子。
颜家人生得好,颜嗣音也不例外。
颜家人文臣风骨,颜嗣音就很例外了。
颜嗣音笑眯眯的,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弱智:“谈公子,久仰。”
谈萤平白被摆了一道,抽走方知意手里的烟杆把他从罗汉床上打了下去,微微对颜嗣音一抬下巴,示意她上前来说话。
颜嗣音:“忠臣良相,颜家已经有了。颜江雪能成全自己一世清名,但他保不了颜家世代兴盛,所谓诗礼簪缨的世家大族,自古没有仰靠孤臣的。”
谈萤低头抿了口茶,淡淡道:“自古以来的世家大族,也没有仰靠一个女人的。”
“自古以来人人都想嫁女入高门,何尝不是仰靠女人来活,只是没人承认罢了。”
谈萤终于正眼看了她。
他的神色温静宁和,黑白分明的眼珠透着水润的光辉。
“六部之中,兵部至今是铁板一块。老尚书赵朔是陛下亲信,兵部侍郎徐怀真是赵朔亲自挑的,跟他一个路子……你要能撬开条口子,都算你本领通天。”
颜嗣音的眼睛倏然一亮。
谈萤捧着茶杯不倒翁似的晃悠:“别高兴得太早。兵部多走门生故旧的关系,我是没这人脉的,你自己想个招。”
颜嗣音自恃兼有大智若愚与大愚若智两种品性,天底下少有她办不成的事情。话说到此就是谈成了的意思,她笑起来:“谈公子放心,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我也没脸来找你!”
她跟颜江雪像也不像,隐约有点儿同人不同命的意思。
谈萤手中烟杆一转 ,忽然挑了她的下巴。
两张美人面遥遥相对,俱是幽潭般一双眼眸,颜嗣音忽然打了个哆嗦。
“最后一个问题,”谈萤盯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开口:“——为何是宁王?”
这是投名状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笔。颜嗣音眼光一闪刚要说话,雅座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这一门板隐有排山倒海之势,方知意一头栽在谈萤大腿上,谈萤又险些砸断颜嗣音的脖子,与此同时一群文官跌宕起伏、前仆后继地卧倒,趴在地上叽叽喳喳地叫唤。
“哎哟!我的老寒腿!”
“呜呼!我的水蛇腰!”
“我呸,还水蛇呢,堪为水桶之表率。”
容盼踏进门来,简直被这人叠人的秽乱场面伤了眼睛:“你们……你们!不知廉耻!成何体统!竟然在烟花之地,聚众……聚众互摸!”
谈萤将颜嗣音和方知意挨个捡起来丢开,凉飕飕剜了他一眼:“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来做什么?”
容盼没来得及再开口——容瞻自他身后大步走出,耳边那颗乌沉沉的黑曜石反射着寒光。
谈萤脸色微微变了。
想跑。
没跑成,容瞻一手虚虚搭在他颈子上,温情和煦地抚摸。谈萤被他摸得寒毛倒竖,怯怯地扬起脸来,尖削可怜的面孔上透出了战战兢兢的意思。
……吓着了。
容瞻眼里,他和只小猫崽子似的,一双眼睛大睁着,瞳孔乌漆漆的放大。
容瞻居高临下,和风细雨地一笑。
“不要怕,只是捉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