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一流纷纷自觉脸上有光,朝会一日比一日硝烟弥漫。多少人想拉拢这位风头无两的少将军,迟聿寻了借口统一闭门不见。
三日后,美人谈萤的车马在他门前一停,将军府的大门,竟然真就开了。
街头巷尾,一时传闻满天。
谈萤此人身后势力何其驳杂,街头巷尾的话本子以他为原型的,人人都唾上一句三姓家奴。可笑美人薄命,京中权贵纷纷为之折腰。
谈萤心里门儿清,比起折腰,迟聿估计更想来折他的脑袋。
当年同窗,只在做文章的时候彼此讥诮一二,不曾结下深仇大恨。后来迟聿领兵北上,而年少成名的谈二公子成了他最瞧不上的以色侍人之流,一人丢尽了八百故人的脸面。
迟聿百忙之中还抽空写了封信来骂他。
谈萤那时叫容瞬折腾得半月不能下地,终于能提笔回信的时候,已是暖风吹拂、大军开拔,也不知那回信迟聿是否收到。
谈萤捧着将军府的茶水,微笑。
“少将军此行立了大功,陛下惜才,不出半月,你这将君的名号还能更上一层,且等着诏书吧。”
迟聿眉心拧得死紧,毫不客气:“这话用得着你传?几年不见,你如今成秉笔太监了?”
谈萤笑得险些跌下椅子去:“陛下要是真舍得我那份俸禄就好了!”
笑起来一时牵动心口旧伤,谈萤按着胸口慢慢喘气,只是眼角眉梢还是带笑的。
迟聿一眼就看出他伤在心脉,伸手按住他的前襟。
谈萤猛然抬头:“你做什么?”
那一瞬间的神色称得上惊恐,迟聿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问:“伤得重吗?我看看。”
他脸上笑意淡了。
“青天白日,你就解我的衣裳?小将军,和蛮子打仗打多了,京中的规矩怎么也忘得一干二净。”
“没忘。怕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里的意味不言而明,谈萤直似挨了一耳光,连最后一点虚浮的笑意都挂不住:“这是什么意思……”
“容瞻、容瞬都能睡你,换了我就不行吗。”
谈萤脸色白得彻底,扬手就要扇他,迟聿将他细弱的腕子攥在掌心,心中浮起扳回一城的快意。
他把谈萤一把推倒在案头,将今日谈萤进府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甚至细微到每一个动作和眼神都回忆了一遍,摩挲着他的脖颈,笃定道:“你不是替陛下来的。”
“不全是。”谈萤被迫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瞬不瞬注视着他。
“燕王容瞬非明主。他如今风头正盛,齐王、晋王、惠王俱不如他,朝中文武官员大半站了队伍,你才回京,下一个要拉拢的必然是你。”
迟聿想起京华那些传闻。
……谈萤此人果真是悍不畏死。
他挑眉笑道:“你晚上跟他睡晚,白天跑来和我说这话?谈萤,你腔子里装的到底是心还是石头?”
迟聿一手按在谈萤胸前,少年胸膛薄瘦,几乎显出形销骨立的姿态,然而他掌下那颗心脏,隔着硬骨和薄薄的皮肉,确然是在跳动着的。
迟聿心跳乱了,而谈萤的心还是一切如常。
谈萤仰起脸来,倏尔显露一丝宁静妩媚的笑。
“就是因为不是石头,才必须要来和你说这些——这跟我同谁睡都没关系,迟少将军,我知道你是为天下人出力的,所以我待你之心,也与旁人不同。”
迟聿把他的话又想了一遍。
这人的话是必须要前思后想、仔细揣度的,果然琢磨出点不一样的意思。
“……齐王晋王俱不如他?什么意思,你让我去投宁王?”
谈萤定定望着他,眼眸是水洗过的深黑,迟聿猛然觉得自己是一脚踏进了他的陷阱,寒毛倒竖地冷笑起来。
“谈萤,你到底在算计什么?我以前当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走了糊涂路,如今我只觉你是个疯子!”
谈萤就知道两人谈崩了。
不过他并不气馁,仍是气定神闲。
临回燕王府前,把自己衣裳撕了个七零八落,下狠手给自己颈子上开了一刀,半身鲜血淋漓地倒在王府门前。
于是人尽皆知,谈二公子与迟少将军相谈,少将军如今心气高了,色迷心窍,几欲撷芳而尝。
谈二公子竟然出人意料地拥有气节这种东西,抹了脖子才逃出来。
不过这等小事,是不足以让燕王与少将军闹翻的。
谈萤知道,且仍然气定神闲。
不出三日,少将军手底下的亲卫醉酒当街闹事,为了争个花魁,竟将刑部一个小官连同一内阁学士活活打死。
刑部小官是燕王的人,但是真正让容瞬冒火的是内阁学士之死——他花了半年才将此人抬进内阁,骤然听闻此事,简直想把迟聿的脑袋摘了。
谈萤照旧只做红袖添香的美人壁花,不经意道:“少将军有军功在身是不假,可是如今恃功自傲,也太过了。先前凌辱我也就罢了,怎么连殿下的人他都敢当街打死呢。”
案子呈上大理寺。
迟聿原本想向燕王赔以重礼将亲卫捞出,谁知吃了一记闭门羹——燕王铁了心要将案犯处刑,这下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