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涉及伤处,纪楚便会变得很好说话,他当真垂着眼帘,轻轻掀开那些沾了水的绷带,又替贺翎昭细致地上了一遍药。
贺翎昭注视着纪楚昏黄烛火下颤动的眼睫,少有的没再开口。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纪楚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
难得睡了个好觉,他感到精神稍霁,转头望向贺翎昭,意外地发现这人没睡,正枕着手臂平躺,盯着床帐发呆。
贺翎昭的眉眼生得深邃,鼻梁高挺,纪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方忽然转过头来,朝他展颜一笑:“醒啦?”
不待纪楚开口,贺翎昭又道:“等你的腿好一些,我们就启程去边境,回顾氏一族的故土祭祖。”
纪楚迟疑道:“顾氏一族的故土,在何处?”
这回轮到贺翎昭愣神:“你竟不知?”
纪楚摇摇头:“我对父辈的过往并不知晓。他们不曾告知,我也无从得知。等我想要知晓的时候,他们……他们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他不愿多提这样的话题,又道:“我只是借用君后的身份,其余礼仪规制,就都免了吧。祭祖这样的事,太过兴师动众了。”
贺翎昭坐起身来,忽然抬手捏了纪楚的脸一把。
脸颊处传来轻微的痛感,纪楚蹙眉,恼道:“做什么?”
贺翎昭道:“五岁那一年,我被送去花朝国做质子,离开的时候伤心欲绝,拽着父亲和母亲的衣袖大哭。我在花朝国一待便是十年,十年间母后病逝,后来唯一回到母国的契机,竟是父王驾崩。”说到这儿,他有些自嘲地笑了:“当时的一切发生得那样急,那样乱,等我真正回到母国,父王却已经被海葬了。我现在回想起父母,好像只能想到五岁那年拽着的衣袖,纯白色的,袖口绣着金色的波纹。想不起长相,也记不清过往了。”
纪楚脑中想象贺翎昭幼童的模样,又想到对方拽着父母衣袖哭泣的场景,只觉得心口像是缺了一块,难以描述。
“我其实和你一样,千浔哥哥,我也同样无从得知父辈的事。五岁之后,从没有人对我好过,除了你。”贺翎昭陡然激动起来:“你是唯一知晓我手臂上伤疤的人。你给我吃食,为我疗伤,而且……”他展颜一笑:“你还很喜欢我的画。”
纪楚抿了抿唇,对贺翎昭突如其来的剖白有些无所适从:“我没有很喜欢你的画。”
贺翎昭摇摇头:“只有你会捡起我的画,还认真地看了那么久。旁人只会视作废纸,把它们踩在脚底。”
无法否认的事实,纪楚移开视线,不欲辩解,又听对方道:“千浔哥哥,莲鹤国最重视血脉宗族,男子在娶亲之前,需要完成复杂的求娶仪式。其中一项,便是拜见伴侣的母族,以示心诚。这是莲鹤一族的传统,不论王侯将相还是布衣平民,都要遵守,否则是要受到水神的天罚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的爹爹来自莲鹤国的渊岛,父亲是花朝国人。只不过,我在花朝国待了十年,已经足够熟悉,因此,渊岛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说到这儿,贺翎昭拉住纪楚的手,盯着他的眼睛,真心实意地说:“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说,千浔哥哥,你是我真正想要求娶的人,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事,也想要像每一个最普通的莲鹤男子那般,迎娶自己的心上人。旁人有的,我们一样也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