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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宿契春州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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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抓紧时间,她可没空去检验一番沈昱话中信息真假再作行动。二来同行之下,即便此人有诈,她也能撇开他全身而退,三来,就算此人所说属实,他今夜先是害她探查中断、打草惊蛇,后又累她劳神费力施救脱身。这些账,这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还吧?

晏楚鹤拉着他推门而出,快步走下楼梯。

“楚太守,小心前面那间。”

“放心,人都被我引开了,这楼里香气太多了,狗鼻子再灵也闻不出来我们的具体位置,”

晏楚鹤脚步未停,反而挑眉朝他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再说这么三四层楼,数十间客房,你为什么觉得会在这间?”

沈昱喘着气跟上她:“这客栈以‘通宵迎客’闻名,如今没封楼,说明司马府的府卫不敢闹大。既然是私查,就只会从最不怕被人看见的地方下手。前头那块倒是……”

“你说得太慢了。”晏楚鹤将沈昱推到一旁,旋即另一手将扑来的府卫拦住,正疲惫着,不料这府卫竟猝然从怀中掏出把短刀,寒光乍亮,晏楚鹤连退两步,心头骤凛

——林锵知道今夜来的是她,竟胆大到了要灭口的程度?不,或许关键在那方被沈昱盗走的镇纸,又或是他们以为这师爷已推知了什么不该知的秘密。

疑点太多,晏楚鹤手上从容招架,脑中思绪疾转:这沈昱,究竟是不是谁安插来的眼线?她被坑多了,如今正是草木皆兵。现在十年怕井绳。

再看眼前这名府卫,功夫分明逊她许多,却仍舍命缠斗也就是她不想伤人,加上她要借机观察沈昱的反应。不然换了别人,早就夺刀反杀了。

就在这时,在她身后的沈昱动了,他非但没逃,而是直直朝她跑来。

晏楚鹤眸光一冷,

几乎同一刹那,她身后极近处,又多了一人。这人倒是聪明,脚步声轻了些,晏楚鹤本打算等那偷袭者刺近身前再倏然闪避,令前后二人自相冲撞,却不料——沈昱竟先一步扑来,伸手欲将她推开,替她挡下这一击。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晏楚鹤这下真的猝不及防,慌乱间把自作主张的这人带走,又是在夜色中疾行了许久,才终于寻到座荒僻破庙落脚。

旧伤新伤一起重新包扎,所幸又她发现的快,只是擦伤。

“你方才为何要过来?”

“那人自后偷袭,意图不轨,在下不能对太守见死不救。”

“……且说说你的调查方案吧。”

“是。”沈昱眸光一凝,忍着痛道:“若要调查林司马,前太守‘病故’一案,还有……多处蹊跷……今日之后,林府必定守备更严,

在下以为应改道行之,且先从太守府邸里的仆役入手,再查银钱往来,兼探前太守生前最后数月所理政务,林司马急于遮掩的,无非是前太守曾触及之事。三线并进,纵使他手眼通天,也难免露出破绽。”

晏楚鹤静静听完,心下微动,面上不显分毫:“不过是纸上谈兵,你既然考虑了这几个案子,为何不查查奇石事?林锵是如何放出这种传闻,竟能传到天子耳中。”

“啊?”沈昱一怔,随即失笑:“太守所言此事,倒真与林司马无关。所谓奇石,不过是谣言罢了。”

晏楚鹤收起那点漫不经心,语气比先前低了几分:“春州奇石真的不存在?沈师爷这般聪明,这回又是如何笃定的。”

“这回倒不是推理,”沈昱语调轻快,甚至带了点坦然的得意,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晏楚鹤变化的情绪,“我亲自见过,所谓奇石,其实不过是县东山洞中的蝙蝠粪便。春州蝙蝠品类特殊,同类相残,常带血迹,经风干后质地坚硬——”

要在这种东西上雕刻,晏楚鹤胃中一阵翻涌,定然是无法成功的,她强压下不适,问道:“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哎呀。不瞒太守,就是在下初来乍到时候看见误以为是奇石,同旁人宣扬,没想到越传越大,结果成了谣言,连春州外地的人都知道了。”

晏楚鹤倒吸了口凉气,理智在脑中铮然作响。她的毒药身手并不是为了伤人。可,害自己的人就在眼前,此刻就站在眼前,神情里竟还带着几分不知轻重的赧然。

她原计划得明明那样好:挑个僻静安稳的小州,做个不起眼的地方官,平淡度日享享清福,等新王继位再回去。若不是这沈昱造谣,她怎么会来这里,又怎么会面对交不出奇石雕刻的死罪。

沈昱还在笑着,却见晏楚鹤突然向自己冲了过来,他脑子一空,求生的本能逼迫着疲惫的身躯转头就跑。

楚太守突然脸色变化,定是和他误传的那谣言有关!

肌肉被牵扯得生疼,伤口重新裂开,不过几秒钟罢了,他实在跑不动,背后那女魔头却跟不知疲惫一样,沈昱当即脚步骤停,猛地转身,“扑通”一声径直跪了下来:

“是在下糊涂!不知轻重、口无遮拦,连累太守至此!沈昱愿受任何责罚!”

他跪得突然,一身衣衫在连番奔波下早已破烂,方才护她时受的伤又洇出血迹。晏楚鹤本就没有真伤他的念头,如今木已成舟,她还能怎么办,便缓缓收手,叹道:

“……算了,我原谅你,只是,我倒是想不通,你有这般才华,怎么会沦落到这里?”

“太守既问,我不敢不答。”沈昱艰难地站起来,话音却沉了下来,带着不符年纪的苍凉:“我自幼父母双亡,由祖母拉扯大,家中无余钱购书,我便常去书店帮工……我看得最多的便是今古奇案。”

晏楚鹤皱着眉,但见对方言辞真切不似作假,便也耐着性子没有打断。

“十六岁那年,邻家失窃,官差草草定为流贼所为。我偏不信,破了案件后被州里一位大人记下。之后几年跟着查了几个案子,案虽不大,酬劳也薄,可每破一桩,心里便觉踏实。”

沈昱嘴角动了动,苦笑着:“直到去岁,我被京都来的大人物调走去查一桩奇案,一同查案的,皆是刑部老吏、地方名捕。整个案件毫无头绪,唯有我凭着蛛丝马迹,从死者身上破了案子。”

烛火在他眼中轻轻跳动,他却是目不转睛:“只是到头来,功劳却全落在了那几位老师爷身上头上。我只得了几句虚赞,便被遣返。那些人怕我说出去,竟动了灭口的心思。我逃回家乡时,祖母已病重,我那些积蓄居然只够买个薄棺——太守为何叹气。”

晏楚鹤不知何时已挨着残垣坐下,感慨道:“只是有同感罢了,我所做之事,最后也成了他人的功劳。”

为燕王做嫁衣,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是啊,初见太守时我便觉得,太守敢只身闯司马府,定是和我有着同样的困境。”

晏楚鹤侧目看他,忽而一笑:“我比不上你,你功夫这般粗浅,还敢往里闯。”

沈昱苦笑:“太守说的是。”

“我不是在嘲笑你,我发自内心地欣赏你这种人。”晏楚鹤收起笑意,语气反倒认真起来,“身在局中,犹不肯随波逐流;明知不敌,依旧敢于反抗。”

“太守……”沈昱怔了怔:“您竟然如此坦诚……倒让在下更觉惭愧……其实,我还有一事没有坦白。”

又来?晏楚鹤神色一凛,感慨道:“罢了,你已经坑害我那么多回,我也不可能更讨厌你了。”

沈昱吸了口气,大概是把她的话当真,便道:“我所参与的那起奇案中,死者本是勾结前朝的逃犯,只是王家咬定有蹊跷,在下得以参与案件,又在巧合中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尸体,断定真相。这之后便被追杀,逃难至此……

方才一直忘记说了,我来自蜀地。”

蜀地,益州,陇西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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