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倒是真话。
鬼王看得分明,或者说,顾回清这次根本没有掩藏真实情绪。
斑驳灯光映在他充满失望的眼里,莫名添上几分脆弱。
“你瞧瞧这里可有少什么人。”鬼王不自觉压低声提醒。
顾回清从见到灵堂开始就在仔细观察了,没有丝毫犹豫给出答案:“都在这里,如果要动手,应该是头七吧。在医院的时候我有看到墨医生的手机,今天是4.8日,我是4.4日死的,距离头七还有三天,那天是我真正的生日,也是阴年阴月阴日。”
“你知道的很多,哪里学的?”自打顾回清看出镇魂符时,鬼王就觉得这人绝不简单,起码对符箓一道有所涉猎。
眼下顾回清正儿八经的回应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顾回清扬起唇角,脸上没有半点调笑之意,目光干净:“那冥王大人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
“何必?”墨离双手负于身后,眺望远方,声音淡得像一阵轻风。
从未有鬼会为了一个名字交出底细,即便知晓了又如何?只是匆匆过客而已,等顾回清回魂,再见,恐怕就是判官书上的几行冷墨。
顾回清揪住他华贵的长袍扯了扯,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在顾回清眸中轻晃:“大人的衣服有些年头了,等我复生烧些新衣服给你,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何烧?便宜了其他鬼怎么办?”
做了几百年的鬼,还是头一次有鬼说要烧衣服给他,荒诞……却莫名有点新奇。
“这是上上届冥王的衣服。”鬼王给了个不算答案的回复,本想一句带过,转头却见顾回清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大有不说就缠着不放的意思。
他没好气地把衣服从顾回清指缝间扯出来,“墨璃,琉璃的璃。”
“跟墨医生名字发音一样。”顾回清尾调都扬了起来。
“凑巧而已。”墨璃道。
“那你为什么不穿上一届冥王留下的衣服?不符合审美?”顾回清发现鬼王挺好说话,得寸进尺。
“上届冥王是女子,”墨璃几乎是从鼻腔呼出一口气,“怎么穿?”
他迅速转换话题:“先谈正事,现在你有没有想做的事?关于那些人。”
顾回清还在闷笑,一听这个顿时整了整神色:“能托梦吗?”
“谁?”墨璃言简意赅。
“顾庆阳。”顾回清还在观察墨璃的神情,看他的眼神,注视他嘴唇启合的弧度和面部肌肉,话音刚落,周围便成了一片虚无,塞进眼里的是顾庆阳那张不太受他待见的小脸。
顾回清:“……”
不是不讨厌他吗?话多的时候还一直那么有耐心回应,怎么一动手就这么快。
顾回清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换上一副笑脸——
戏,暂时还要接着演下去。
“哥?!”顾庆阳正趴在床头,已经被墨璃施法睡了过去,他手中攥着去年生日时顾回清给他买的游戏礼物,梦境中恍然抬头,发现是顾回清,眼角霎时滚下泪来,“哥!你回来了?”
梦中人可以触碰,顾庆阳攥着顾回清打游戏赢回来的官方奖牌,扑进顾回清怀里,紧紧抱着顾回清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你回来看我了,你一走,没人陪我玩了。”
“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顾回清和以前一样,揉揉他脑袋瓜,柔声安抚。
悬在不远处的墨璃看到这一幕,原本作为旁观者的平淡目光掀起一抹诧异。
在地府多年,什么样的鬼都见过,一句话就翻脸的更是数不胜数,可其中大多都是老鬼成精。
像顾回清变脸这么彻底的小鬼,还真是罕见。
“你和他们不一样,”顾庆阳哽咽,“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明知道身体不好,还要出门,过马路的时候怎么不好好看路?都怪李叔,他怎么没拉住你。”
“人各有命,我的时间到了,拦不住的。”顾回清叹了口气,一口槽点硬生生压在舌根底下,眸光冰冷,“以后爸妈就剩你了,你要好好孝顺他们,别让他们累到了。”
“我知道,你能在多陪我一会吗?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顾庆阳抽噎着埋在顾回清胸口,“我还等你跟我一起进公司呢。”
顾回清轻揽过顾庆阳后背,轻拍他的肩膀,哄小孩似的,“别在我屋里待了,你早些回房,刚死人的房间,不吉利。”
顾庆阳后背一僵,抽了两下鼻子才道:“我想哥了,多待一会没关系的,哥你什么时候那么迷信了?”
“爸他们也不说说你,你也不盖被子,着凉怎么办?”顾回清答非所问,揪了一把顾庆阳身上的外套,像个正常长辈关心小辈一样试探厚薄,“你不是也怕冷吗?”
“骗你的,我怕你出门自己穿那么厚,别人笑话你,”顾庆阳在顾回清怀里声音嘶哑发闷,人死了,有些话他才能光明正大说出口,“只有你会关心我了,爸整天都不回来……”
“最近几天也没回来吗?”顾回清为他的关心软了心尖,但还是抓住时机询问最想知道的问题。
顾庆阳明显顿了两秒,“最近几天他忙着哥的葬礼,没怎么好好休息,我也不清楚有没有出去过。”
顾回清什么都没说,只静静拢着他,好像他们真的是关系极为亲密的一对兄弟。
“哥,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弟弟,你好好地走吧。”
“难怪话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