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下旬,这座南方的城市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蒸笼。
蝉鸣声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阳光白晃晃地刺眼。高考结束后的这十几天,对大多数高三学生来说,是狂欢、是解放、是睡到天昏地暗的解脱。可对书妤来说,这十几天,不过是把囚禁她的牢笼,从学校换到了家里。
温暮的办事效率极高。德国那边的预科录取通知书早就通过邮件发了过来,签证也在加急办理中。家里的客厅里,多了一个巨大的银灰色行李箱,那是温暮特意买来给她出国用的。每天都会有快递送上门,全是温暮给她添置的出国用品:转换插头、厚实的冬衣、甚至连防雨的风衣都买了两件。
温暮每天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女儿的未来,语气里透着一种大权在握的笃定:“妤妤,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等签证一出来,妈妈亲自送你上飞机。”
而书妤,就像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她不反抗,不争辩,也不怎么说话。温暮让她试衣服,她就试;温暮让她看国外的学校介绍,她就看。只是她眼底的光,在一天一天地黯淡下去,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书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要命,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那个能把姐姐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六月二十三号,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这是一个注定要让无数家庭彻夜难眠的夜晚。
晚上十点,查分通道开启。家里的气氛难得地凝重起来,连一向掌控一切的温暮,此刻坐在沙发上,也微微有些紧张。虽然她已经铺好了出国的路,但作为母亲,她依然在乎女儿在国内的高考成绩,那是她骄傲的资本。
“妤妤,来查分了。”温暮把笔记本电脑摆在茶几上,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房间门口的书妤。
书妤木然地走过去,坐在电脑前。她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没有一点迟疑,也没有一点期待。她甚至在心里隐隐想过,如果自己考砸了,是不是母亲就会改变主意,是不是她就不用出国了?是不是……她就能留在有他的城市?
可是,命运并没有在这个节点跟她开玩笑。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读书。
页面刷新,网页卡顿了两秒,随后弹出了一个纯白色的提示框,上面没有分数,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系统提示:你的高考成绩已进入全省前50名,具体分数暂被屏蔽,请于6月26日查询。】
温暮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蔽了?”温暮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有些发颤。作为省重点中学的家长,她当然知道“成绩屏蔽”意味着什么。
只有全省排名最顶尖、最拔尖的那几十个学生,成绩才会被系统隐藏,以防止媒体炒作。这意味着,书妤不仅考得极好,甚至极有可能摸到了省状元的门槛!
温暮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一把抱住书妤,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狂喜:“妤妤!你太棒了!真的不愧是我女儿!屏蔽生!你可是屏蔽生啊!这分数,不管是国内最好的大学还是去德国,随便你挑!妈妈真为你骄傲!”
书妤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依然面无表情。这足以让无数学子疯狂、让所有家长骄傲得痛哭流涕的结果,落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串被隐藏的符号。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甚至连一点笑容都没有。
就在温暮准备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时,书妤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连续震动了好几下。是陆梨发来的微信。陆梨在群里疯狂地发着消息。
陆梨:“小妤!小妤你快看班级群!天呐!”
陆梨:“蒋哥刚才去招办打听了一圈,他说你成绩被屏蔽了!系统里显示你是全省第一!全市状元!”
陆梨紧接着发来了一段长达十几秒的语音,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震撼:
“而且,小妤……你知道左霖意考了多少吗?他……他成绩也被屏蔽了!而且蒋哥说,系统后台显示,他是全省第二!全市榜眼!天呐,你们两个,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你们疯了吗?!”
这一行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猛地拉扯过书妤的心脏,把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撕得血肉模糊。
全省第二。
那个曾经因为基础太差,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批评的男生;那个为了她一句“想去海城”,把手机壁纸换成倒计时牌的男生;那个在房间的台灯下,熬红了眼睛疯狂刷题的男生。他把所有的痛苦咽下肚,用最惨烈的代价换来了这个足以踏平一切阻碍的成绩。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拼尽了全力,把自己拔高到了几乎和她并肩的位置,站在了全省几十万考生的最顶端,可她却要走了。
他曾说要带她去看海,要租个电动车,沿着沿海公路一直骑,一直骑。
现在,海城的风已经在向他招手,可她却被母亲死死地囚禁在原地,即将飞往七千公里外的德国,连挥一下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是同学发来的消息?”温暮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脸色的变化。她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把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声音重新变得冷硬,“那个男生?”
书妤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温暮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不容商量的决绝:“他考全省第二又怎么样?就算他考了全省第一,他也配不上你。他的家庭背景摆在那里,未来注定充满坎坷。书妤,你马上就要去德国了,国内的事情,你给我彻底断了念想。我已经给你定了下个月初的机票。这几天,你哪也别去了,就在家好好收拾东西。”
说完,温暮站起身,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书妤一个人。她瘫坐在椅子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全省第一和全省第二。这本该是一段足以轰动全市的佳话,是两个天才少年顶峰相见的浪漫。可落在他们身上,却成了最悲哀的讽刺。他们爬到了山峰的最高处,却被人硬生生地掰开了紧握的手。
那天晚上,书妤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她穿上了那件白色的丝绒礼服,梦见左霖意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成人门前朝她伸出手。可是当她跑过去的时候,他的身影却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了漫天的雨滴,落进了茫茫的大海。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几天后,高考志愿填报结束。
书妤的志愿,是温暮坐在电脑前,冷冷地填写的。为了不引人怀疑,温暮第一志愿填了国内最顶尖的高校,但早已打定主意不去,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而左霖意,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填下了海城大学的名字。哪怕他那个全省第二的分数,足以去全国任何一所最顶尖的学府,可他还是去了海城。因为那是他们曾经约定好的地方。
出国前的最后一天,书妤最后一次去了学校。温暮为了让她“了无牵挂”地上飞机,特意允许她去学校拿毕业证。
六月底的校园,空荡荡的。高三的楼层已经被封了,走廊上没有了往日的喧嚣。阳光透过窗户,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光斑。
书妤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走到那个熟悉的教室门口。门锁着,她隔着玻璃往里看。她的桌子和他的桌子,都已经空了。墙上那张倒计时牌被撕了下来,只留下一块白斑。
她转过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俯瞰着下面的操场。梧桐树依旧翠绿,塑胶跑道上空无一人。
“书妤?”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是蒋封。
蒋封看着她,叹了口气。他大概也听说了书妤要出国的事,眼神里满是惋惜。全省第一的学生,竟然放弃了国内的顶尖学府出国,换做任何一个老师都会觉得心痛。
他走上前,把毕业证递给了她:“拿着吧。全省第一啊,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是我的荣幸。以后……好好的。”
书妤接过毕业证,低声说:“谢谢蒋哥。”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他……左霖意,他回学校了吗?”
蒋封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说他高考完就去打工了。可能是想攒点学费吧。不过……”
“不过什么?”书妤猛地抬起头,心跳瞬间加速。
“不过,他那天走的时候,在我办公桌上留了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蒋封叹了口气,从手里拿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她,“我本来想直接给你的,但想想你妈那边……不过,你都要走了,这东西,还是交给你自己处理吧。”
书妤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信封,指尖冰凉。她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来,紧紧攥着信封,转身快步下了楼。
她一直跑到操场旁边的那个旧连廊里,那是他们一起吃过午饭的地方。她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拍立得相片,和一张薄薄的信纸。
相片是在海城大学的校门口拍的。照片里的左霖意穿着那件旧白T恤,瘦了许多,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的手里举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对着镜头,笑得有些勉强。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他专属的、龙飞凤舞的字:“阿妤,我做到了。海城的风,我替你先吹过了。”
书妤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死死地咬着手背,压抑着哭声,颤抖着展开了那张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阿妤:
见字如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刚查完成绩。成绩被屏蔽了。后来班主任帮我查了,全省第二。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考出这样的分数,但我做到了。
我终于有资格和你去同一座城市,看同一片海了。可是,我知道,我可能要失约了。
阿姨找过我。她给我看了很多东西,我爸的过去,我妈的辛苦,还有我那三个姐姐。她说得对,我的家庭太复杂了,我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我不怕别人看不起我,但我怕你跟着我受委屈,怕你因为我,连前途都毁了。
那天晚上发完那条微信,我蹲在你家楼下哭得像个傻逼。我不敢开机,我怕听到你的声音,我怕我一听到,就忍不住冲上去把你抢回来。
阿妤,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了。我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保护你。阿姨说,只要我离开,就能让你好好高考,不送你出国。我信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敢拿你的未来去赌。
我尽力了。我去了海城,哪怕那里没有你,我也会去看看那片海。因为那是我们曾经约定好的地方。
你去德国,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别总是为了省事不吃饭,德国冬天冷,记得多穿点。如果你在那边遇到了更好的人,别回头看。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回国了,记得告诉我。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书妤,你要长命百岁,万事胜意。
左霖意。
绝笔。
“轰”的一声。
书妤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坍塌了。
她死死地攥着那封信,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模糊了所有的字迹。她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分手,她终于知道了他一个人背负了多少的委屈和痛苦。他把她推向了安全的大道,自己却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没有她的深渊里。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她知道,就算她拿到了这封信,一切也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她的行李箱已经打包,她的机票已经定好,温暮绝不会允许她回头。而左霖意,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她前途的绊脚石。
他们一个全省第一,一个全省第二。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此刻,却隔着现实的鸿沟,隔着命运的捉弄,再也无法靠近。
书妤慢慢地蹲下身子,把那封信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在空无一人的连廊里,放声大哭。
第二天,飞往德国柏林的航班冲上云霄,将这座城市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透过舷窗,书妤看着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眼泪无声地滑落。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的海城,左霖意一个人站在沿海公路的栏杆旁,吹着微凉的海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被退回来的、没送出去的信的草稿,点燃,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一路平安,阿妤。”
那年四月的雨,终究没有淋湿他们的晴空。但那场盛大的盛夏,却把他们的青春,永远地留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