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霖意的眼眶一点点变红了。这个在面对父亲惨死、母亲辛劳、生活重担时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少年，此刻只觉得胸腔里一阵阵地抽搐，连呼吸都像是带了刀子。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阿姨，您真的……就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感受吗？”左霖意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为了她好”，温暮面无表情地说，“她现在恨我，以后就会感谢我。长痛不如短痛，这个恶人我来做。”

左霖意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温暮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他没有退路。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破碎感，“我答应您。我离开她。”

温暮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光，但表面上依然冷傲：“算你识相。这卡你拿着，就当是阿姨给你的补偿。”

“不用了”，左霖意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极其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暮，眼底是一片死寂般的荒凉，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我答应您，是为了书妤能好好高考，别因为我的事影响了她的前途。我不需要您的钱。我只希望您说话算话，别让书妤失望。”

说完，他没有再看温暮一眼，也没有去拿那张卡和那些资料，转身大步走出了星巴克。

推开门的那一刻，闷雷在天际炸响，伴随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灰暗的天空。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毫无征兆。

左霖意站在雨中，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一路淌进脖颈里，很快就把他的白衬衫淋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他没有躲，就那么站在行人四散奔逃的街头，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让雨水冲刷着自己。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靠着路边的墙壁，缓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谁也不知道，那个学校里桀骜不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左霖意，此刻蹲在雨里，哭得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而星巴克里，温暮看着左霖意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脸上虚伪的表情一点点收敛了。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没被拿走的银行卡，拿起来放回了包里。

“说话算话？”温暮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讥诮。

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留一丝余地。

她之所以给左霖意两个选择，不过是权宜之计。用“送书妤出国”来威胁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逼他主动退出，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斩断书妤的念想。

只要书妤不知道真相，只会以为是自己被甩了，时间久了，痛过之后也就走出来了。等书妤高考完，成绩一出来，她直接把书妤送去德国。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连面都见不着，看他们还怎么谈感情！

她可是温暮，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允许一个穷小子毁了她精心为女儿铺好的路？她要的是斩草除根。

温暮从包里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她早就联系好的留学中介。

“喂，王老师吗？是我，温暮。”她的声音恢复了职场上的果决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对，上次说的那个德国预科的申请，不用再等了，直接推进。嗯，高考后立刻就走。最快的航班是几号？给我定下来，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手续加急。”

挂了电话，温暮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城市，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她的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要在高考前稳住书妤，让她顺顺利利地考完试。等高考一结束，木已成舟，书妤就算闹，也闹不出她的手掌心。

左霖意不知自己是怎么骑上电动车的。

雨下得极大，视线模糊不清。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雨声和呼啸的风声。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要她好，只要她不失去前途，自己受点委屈算什么。

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后不能再去牵她的手，不能再去接她上下学，不能再看到她冲自己笑，他的心就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几乎要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闯了几个红灯，也不知道脸上的水是雨还是泪。他把车停在书妤家小区外面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雨渐渐小了，夜色降临，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积起的水洼里倒映着破碎的光。

左霖意坐在电动车上，浑身湿透，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直到他远远地看到书妤家楼下的单元门开了。

书妤打着一把浅色的伞，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似乎是在等他。她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瘦削。她大概是在等他的消息，或者是在看他有没有来。

左霖意死死地攥着车把手，指甲抠进了橡胶里。他想冲过去，想把她抱进怀里，想告诉她他不想分手，想告诉她他有好多种理由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是，他一动也没动。温暮那句“让她连高考都参加不了”像一根钉子，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全是书妤发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弹出来。

u??：阿意，你去哪了？怎么不回消息？

u??：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快回我电话。

u??：左霖意，你别吓我，你回我一句话好不好？

看到书妤一条条的消息，左霖意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甚至咬出了血。他知道，他不能回她“好”。她那么优秀，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她不能为了他，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他颤抖着双手，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他的肉。最终，他闭上眼睛，狠下心，按下了发送键。

Y：阿妤，我们分手吧。高考完，别找我了。

发完这条消息，左霖意直接关了机，把手机扔进车筐里，趴在车把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在无人的角落里，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而站在楼下的书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满心欢喜地拿出来，以为是左霖意回她消息了，以为他终于忙完看到消息了。

可是，当她看清屏幕上那行字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像是在瞬间被抽干了。

“阿妤，我们分手吧。高考完，别找我了。”

那几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那句话。她疯狂地拨打左霖意的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书妤喃喃自语，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砸在手机屏幕上，碎成了一片。她整个人像是一座被遗弃的雕像，缓缓地蹲在了地上。

大雨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的喧嚣，也吞没了那个四月里，他们曾经以为永远也淋不湿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