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天阴沉得仿佛傍晚提前降临。

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巨大铅块，低低地压在整座城市上空，闷热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雷暴。

街边的行道树静静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连平时聒噪的蝉鸣都在这种压抑的低气压中噤了声。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天，嘟囔一句“要下大雨了”，然后匆匆拐进地铁站或者商场。

左霖意骑着他那辆黑色的电动车，穿行在周末下午的车流里。风从耳边过，带着一股潮湿的、属于大雨前夕特有的泥土腥气。

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宽松的T恤，而是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黑色的休闲长裤，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好。

出发前，他在家里那面镜子前站了很久。他把头发梳了又梳，甚至用了一点母亲平时用的发胶，把平时总是桀骜不驯地翘起来的碎发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很少这么郑重地打扮自己，镜子里那个眉眼清俊、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少年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他怎么能不紧张呢？昨天晚上收到书妤手机发来的那条消息时，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

“阿意，明天下午两点，市中心那家星巴克，我妈想见你。”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那几天书妤在家里被关了禁闭、绝食抗议之后，他就知道温暮绝对不是一个会轻易妥协的女人。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位强势的母亲会怎么找他，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但他告诉自己，只要态度诚恳，只要能让温暮看到他对书妤的心意，哪怕是块石头，他也要把它捂热。

为了书妤，他愿意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和脾气，低声下气地去接受一位母亲的审视。只要能和书妤在一起，让他受点委屈算什么？

毕竟，那是书妤的妈妈。

市中心那家星巴克人很多。周末的下午，几乎坐满了人。谈生意的、闺蜜聚会的、抱着电脑敲字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和嘈杂的交谈声。左霖意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角落卡座里的温暮。

她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职业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侧的线条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精明与冷酷。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她并没有喝，只是端坐着，像是一个掌控着全局的女王，在等着她的臣民来觐见。

左霖意深吸了一口气，迈着长腿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阿姨，您找我。”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坐直了身体，目光平稳地迎着温暮审视的眼神。

温暮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那杯黑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用那双锐利得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左霖意。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孩确实长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五官硬朗，眉骨高耸，那双眼睛尤其深邃，即便此刻为了书妤刻意收敛了锋芒，也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和张扬。难怪能把女儿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为了他跟家里绝食。

但越是这样，温暮心底的忌惮就越深。这种男生，一看就是那种很难掌控、骨子里又倔又野的类型。她的女儿从小在相对单纯的环境里长大，被她保护得那么好，怎么能驾驭得住这种人？

温暮微微勾了一下唇角，算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喝点什么？”

“不用了，阿姨。您有什么话，直说吧。”左霖意没有绕弯子。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温暮点了点头，像是对他的直白表示满意。她从旁边那个价值不菲的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推到了左霖意面前。

“看看吧。”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生意。

左霖意低下头，伸手拆开了那个纸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伴随着几张照片滑落在桌面上。他目光微凝，手指顿住了。

那是他父亲所有的资料。上面白纸黑字地记录着那个男人染上赌瘾的过往，欠债的数额，甚至还有几张他父亲在昏暗的棋牌室里被拍到的照片。最后一页，记录了那个深秋的夜里，他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开着车在高速上直接撞上了前面一辆大货车，车毁人亡，当场毙命。那些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剜着他心里从未愈合的伤疤。

资料里还有他母亲的照片。凌晨四点的菜市场，他母亲弓着腰在一个摊位前卸货；夏天高温的街头，他母亲推着小车卖凉皮，额头上的汗打湿了头发。

还有他那三个姐姐，大姐在一家企业里上班，二姐还在投简历找工作，三姐还在上211。

家里所有的窘迫、所有的挣扎、所有他拼命想要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的过去，都被温暮一丝不漏地查了出来。

最后，是几张他初中时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满脸桀骜，嘴角有一道没好的伤口，下面是几条被学校记过的处分记录：打架、顶撞老师、差点被退学。

左霖意的双手一点点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但肩膀的肌肉已经绷得像石头一样硬。这些东西，是他最不想被外人窥探的角落，是他出身里无法选择的烙印。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出身有什么丢人，他母亲靠双手养活四个孩子，伟大得让他敬重。可此刻，这些被他视若珍宝的家人和拼命维护的尊严，却被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撕开，摊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面前，变成羞辱他的利刃。

“左霖意，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温暮放下咖啡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只有书妤这一个女儿，她从小没吃过苦，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培养她。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给她安稳生活、前途无量的人。而不是一个父亲烂赌、酒驾横死、上面还有三个姐姐、母亲只能靠做苦力维生的……毛头小子。”

温暮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眼神里毫不掩饰她的轻视：“你们的感情，在我看来就是一场不计后果的儿戏。十八岁，连自己都养不活，谈什么一辈子？”

左霖意的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牙关紧咬，仿佛一张口那些翻涌的怒意和屈辱就会喷薄而出。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开口：“阿姨，我敬您是书妤的母亲。我家的背景……我没办法选择。但我会努力，我不会让书妤受苦。”

“努力？”温暮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拿什么努力？你妈一个月赚多少钱？你上面的三个姐姐以后结婚、买房、看病，哪一样不需要钱？你大学还没上，未来都是未知数。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她顿了顿，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那堆资料并排放在一起，推到了左霖意面前。

“这里面有五十万”，温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离开书妤。只要你答应，这五十万就是你的。你可以用它去交大学学费，也可以拿去给你母亲改善生活，甚至拿去给你那三个姐姐做嫁妆。这笔钱，对你们家来说，应该不是个小数目吧？你就算去卖命打工，短时间内也赚不到这么多。”

左霖意死死地盯着那张银行卡，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顺着脊背爬上来，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血丝密布，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阿姨，我不会拿书妤换钱”，左霖意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她，跟你们家的钱没有关系。您拿这五十万来侮辱我，也侮辱了书妤。”

“侮辱？”温暮冷笑了一声，那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酷，“既然你嫌这五十万是侮辱，那好。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如果你不同意离开她，那高考一结束，我会立刻给书妤办出国的手续。”

左霖意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温暮。

“我已经安排好了国外的学校，德国或者澳洲，只要我愿意，她连志愿都不用填，高考完直接上飞机”，温暮微微前倾了身体，眼神如刀，一字一句地说，“你也许觉得我是在吓唬你，但你大可以赌一赌，看我温暮能不能做出这种事。我这么多年在商场上说一不二，还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事。你如果非要缠着她，我不仅能让她走，我还能让她这辈子都见不到你。”

左霖意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温暮那双冷漠、强硬的眼睛，所有的愤怒和不服在这一瞬间全部碎成了齑粉。那种感觉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无底的冰窟窿。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羞辱，可以不在乎那五十万，甚至可以咬紧牙关去承受所有的白眼和难堪。可是，他不敢拿书妤的未来去赌。

他太了解书妤了。如果她真的被强制送出国，被迫和她最在乎的朋友、家人，还有他切断一切联系，她会疯的。

她好不容易从家庭的阴影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有了去海城的梦想，好不容易变得开朗、爱笑，如果温暮真的把她像一件行李一样送出国，她的人生就毁了。

温暮正是掐准了他的软肋，精准地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