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让温暮瞳孔骤缩的一幕发生了。

男生把手里的奶茶递到书妤嘴边，书妤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那个男生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书妤的唇角。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那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然后，十指相扣。

那男生的手，紧紧握着书妤空出来的那只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街上，书妤抱着巨大的玩偶，男生替她拎着包，不知男生又说了什么，书妤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笑得眉眼弯弯，两人渐渐走远，影子交叠在一起，融进了夕阳的余晖里。

“砰”的一声闷响。

温暮手里的环保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袋子里的土豆滚出来，顺着路沿滚了两圈，停在了一个水坑边。

温暮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像是一个被瞬间抽走了空气的木偶，死死地盯着马路对面那对远去的背影。一种巨大的震惊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震得她手脚冰凉。

那是谁？那是她的女儿吗？那个一直乖巧懂事、从不让她操心、只懂得死读书的书妤？

温暮的大脑里一片轰鸣。她想到了自己没日没夜地加班，想到了自己刚刚还满怀愧疚地想给女儿补过一个成人礼，可她的女儿在干什么？在高考前不到一个月，在街头上和一个男生这么亲昵地谈恋爱？！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她甚至从来没听女儿提起过任何一个男生的名字！

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瞬间从温暮的胸腔里蹿了上来。这股愤怒里，夹杂着被隐瞒的背叛感、对女儿未来的担忧、以及一种作为一个失职母亲的恼羞成怒。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是温室里最安分的那朵花，却没想到，这朵花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摘走了。

温暮的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她咬紧了下唇，强忍着冲过马路去把两个人拉开的冲动。理智在疯狂地拉扯着她的神经——不能过去。

如果现在冲过去，在大街上吵起来，女儿会有多难堪？马上要高考了，如果影响了情绪怎么办？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强得很，如果当面撕破脸，说不定会激起她更大的逆反心理。

温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闷热，却怎么也吹不散她心底的烦躁。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弯下腰，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土豆捡起来，重新装好袋子。手指触碰到土豆上沾着的泥水，冰凉而黏腻，她却浑然不觉。

她没有叫住书妤，也没有走过去。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眼神里闪过复杂的冷光。那个男生看起来倒是生得端正，走路时将书妤护在里侧，替她挡住迎面的风。可这些在温暮眼里，只会让她觉得更加刺眼。不知道底细，不知根不知底，怎么能放心？

温暮转过身，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菜，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脚步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回到家，温暮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刚刚开始亮起的万家灯火。她把菜放在厨房的琉璃台上，机械地拿出盆和菜刀。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泥土，温暮低着头，看着水槽里的漩涡，心乱如麻。

她想起自己刚刚还觉得对不起女儿，现在却觉得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那个男生是谁？哪个学校的？成绩怎么样？他们在一起多久了？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甚至开始回想，书妤最近几次通电话时，语气里那些没来由的轻快和走神，是不是都跟那个男生有关？她以为自己给足了物质保障，就是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可实际上，她对女儿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温暮把排骨重重地扔在案板上，锋利的菜刀切下，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每切一下，她心里的怒火就旺盛一分，但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越发显得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多年的职场生涯让她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越是愤怒，表面就越是不动声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厨房里的灯亮着，砂锅里炖着排骨，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鸡汤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温暮还炒了几个书妤爱吃的菜，色香味俱全，摆了满满一桌子。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看着白色的蒸汽氤氲升腾。她的眼神很深，透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精明与冷厉。她知道，如果现在把书妤叫回来大吵一架，只会把她推到那个男生那边。高考在即，她必须稳住。她不能把关系弄僵，但她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不受掌控的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温暮关上了火，把汤端上桌。她拉开椅子，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了七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脸上的愤怒被缓缓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女人的深沉与审视。她倒要看看，等会儿那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女儿推门进来，看到满桌的饭菜，会怎么跟她解释今天下午这“放松”的时光。她甚至在心里盘算着，该用怎样不经意的语气，将那个男生的话题引出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暮坐在餐桌前，安静地等着。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玄关的方向，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