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指针一点点滑向了八点。
门锁处终于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钥匙碰撞的细微声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门被推开,书妤提着包走了进来,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按亮了玄关的灯。
“妈?”书妤看到坐在餐厅里的温暮,愣在了原地。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皮卡丘玩偶的袋子,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眼神下意识地闪躲。
温暮坐在餐桌前,面前是满满一桌子菜,已经有些凉了。她抬起头,目光从书妤的脸上一寸寸地滑到她手里那个欲盖弥彰的袋子上,脸上却挂着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温婉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来了?快去洗手,妈妈刚做好的饭,就等你了。”温暮的声音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慈爱。
书妤换了拖鞋,把袋子悄悄放在玄关的鞋柜旁,有些不自在地走了过来。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糖醋排骨、清炒芦笋、炖得金黄澄亮的土鸡汤,全是她爱吃的。可她此刻却只觉得心里发虚,连带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书妤拉开椅子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刚忙完,想着快高考了,回来看看你,给你补补身体”,温暮站起身,给书妤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快坐下,饿了吧?”
书妤拿起筷子,刚低头扒了一口饭,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对温暮说:“妈,彦儿发消息说,他今天跟同学在外面吃了,晚点再回来。”
温暮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好,男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社交圈也正常。咱们吃咱们的。”
饭桌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汤勺偶尔碰到瓷碗的清脆声响,和筷子碰触盘子的轻微动静。书妤一直低着头扒饭,视线根本不敢和母亲交汇,连夹菜的幅度都很小。
温暮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却时不时地透过碗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女儿。她看起来还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可温暮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下午在中心广场看到的那一幕——她仰着头对那个男生笑,眉眼弯弯,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欢。
温暮放下汤勺,抽出纸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妤妤啊,最近复习得怎么样?高考在即,心思可得全放在学习上,不能分心。”
“嗯,我知道的,妈。最近一直都在刷题,状态还可以。”书妤低着头应道。
温暮点了点头,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今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的时候,路过中心广场。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有活力,街上全是出来逛街、谈恋爱的。妈妈看着,都觉得自己老了。”
“啪嗒”一声。
书妤手里的筷子轻轻碰到了碗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她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指尖微微泛白,但还是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是……是吗?夏天到了,大家是挺喜欢出去逛的。”
温暮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汤,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一寸寸地剖开书妤的伪装:“是啊。我好像还在广场那边的娃娃机店门口,看到一个背影,跟你特别像。穿着一件跟你身上差不多一样的裙子,旁边……好像还跟着个男生。你们这么大到同学之间,现在关系都这么好了?”
书妤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荡。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妈妈看到了。她不敢抬头,不敢去对视温暮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来自本能的恐惧和长久以来对母亲的敬畏,让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否认。
“妈,你看错了吧”,书妤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坦荡无辜,嘴角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我今天下午是跟陆梨她们出去逛了逛,没什么男生。你肯定是看花眼了。”
温暮盯着她的眼睛,脸上和蔼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直到书妤有些招架不住地移开了视线,眼神开始躲闪,她才轻轻地放下了筷子。
“书妤”,温暮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不再叫她“妤妤”,而是连名带姓地喊她,“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书妤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咬着下唇,倔强地沉默着,没有开口。
“我从小教导你,女孩子要自爱,要诚实。你这十几年,从来没对我撒过谎。现在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你跟我睁着眼睛说瞎话?”温暮的音量微微提高,胸口因为压抑的怒火而起伏着,“你以为我没看清是吗?那个男生拉着你的手,替你擦嘴角,你们十指相扣走在街上,你还要跟我编什么跟陆梨逛街?你把妈妈当傻子吗?!”
温暮的连声质问,像是一道道惊雷劈在书妤的头顶。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裂,书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咬了咬牙,索性也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直视着母亲。
“既然你都看到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阴阳怪气地试探我?”书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你还有理了?!”温暮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跟着震了一下,鸡汤溅出了几滴,“书妤,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别人都在拼命,你在干什么?你在街头跟人谈情说爱!你想过你的前途吗?你想过你以后吗?!”
“谈恋爱怎么了?”书妤眼眶红了,却毫不退让,她压抑着情绪,声音微微发颤,“我谈恋爱就影响学习了吗?我每天刷题到半夜,从来没有放松过自己,我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生活吗?”
“你的生活?你的生活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生混在一起?”温暮气得浑身发抖,精致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他是谁?哪个学校的?成绩怎么样?他家里是干什么的?你了解他吗你就敢这样?你才十八岁,你懂什么叫喜欢?!”
“我怎么不懂?!”书妤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叫左霖意!他是胜明中学的!他成绩很好,他对我很好!他在我最难受的时候陪着我,在你们都不在家的时候,只有他牵着我的手!你凭什么一回来就否定他?你凭什么连问都不问就给他定性?!”
温暮被书妤的这番话震在了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像一只护犊子的小兽一样冲自己吼叫的女儿,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陌生感。什么时候起,那个温顺乖巧的女儿,变成了现在这样?
“左霖意……”
温暮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女儿,为了一个她连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男生,跟她拍桌子,跟她撒谎,跟她决裂。
“好,好得很”,温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然在发抖,“左霖意是吧。胜明中学的。我不跟你吵。明天,你把他叫出来,我要见他。”
“你见他干什么?你要像现在这样去羞辱他吗?”书妤满眼防备地看着母亲,像一只炸了毛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