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寻真从小就是富贵窝里长大的，从来只喝上等的茶叶泡的茶水，哪怕单单用来泡茶的水，不是夏天的晨露，就是冬天的梅雪，抑或是刚从山上接来的活泉水才行。

像眼前这杯她从浅井里面捞出来泛着土腥气的水，他是从来不肯喝的。

他接过杯子抱在手里，想起从前两人品茶论道，她向来讲究，如今连茶叶都喝不上，心里酸酸的。

“看我如今安好，你应当放心，但你我不宜见面，你也清楚。”她开门见山说道。

“我发过誓，这辈子只娶你一个。”裴寻真执拗地说，他既然找到她，就断没有当没见过，各自过日子的想法。

“那就要拿我的命做赌注？你想要一个牌位，还是我好好活着？”她问道。

裴寻真抿着唇，不说话，他自然想两人好好在一起，可他现在还没做到。

“还是说，你打算将我藏起来，做那见不得人的外室？”她故意说道。

裴寻真果然被激怒，立即正色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外室，我要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给我点时间，我会为你们家翻案。”

“翻案？那是谋逆案。我们是被牵连的，连主谋都算不上，你要为谁翻案？”秋娘问他。

“会有办法的，你给我时间。”他坚持。

“十年？二十年？你说，我给你多久？在这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见面了，让人知道我还活着，你觉得我还能等到你翻案那一刻吗？”秋娘冷笑一声，好似这案子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

裴寻真有些恍惚，但还是保证：“不必那么久，很快就好了，快则两年，慢则三年，婉茵，你信我！”

她点头：“好，在那之前不要再找我了！”

她话说得冷漠，让人心凉。

“那你，还会去跟人相看吗？”裴寻真问她。

秋娘看向别处，没想到他仍是不死心，旋起嘴角，变本加厉：“裴郎君或许不知，做寡妇的日子，甚是难熬，我若不是实在熬不住寂寞，何必去跟人相看呢？”

熬不住寂寞，这是苏婉茵口里说出来的话？这不应该……

裴寻真藏在身后的手，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比掌心更痛的是他的心。

“就非要找个男人吗？”为什么就不能等等他呢？

“是，长夜漫漫，无人慰藉，你是男人，应当比我更清楚？哦，也不是，我好歹尝过点荤腥，自然比不得你能忍！”她继续说，好似说一件什么正常不过的事情。

裴寻真恍惚，眼前人让他感到陌生，却又不甘心：“可我听说，你明明不愿再嫁……”

“哦，那是前两年，没找到合适的，我只能拿这个当借口，邻里街坊的，我总不能说我嫌人家身体不好吧！”她说起这话来笑得开心，没有一点少女的娇羞，真倒是多年未能再嫁，空闺难熬、急不可耐的寡妇。

他沉着脸，阴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她继续说：“要不裴郎君牺牲一下，我勉为其难可以让你做我的姘头，倒是不用去找别的男人了！”

“你……”他瞪着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终裴寻真妥协，握手抱拳，冲她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他终于离开，秋娘松了口气，她最是了解他，这样不合礼数的话他是半句听不得，能坚持这么久已然是极限。

想当年他追着他那整日流连烟花巷的表哥大骂，骂得人哑口无言又不敢跟裴寻真母亲告状，又指着娶了一房又一房妾室的堂哥鼻子，斥骂他不想着精进学问只顾着骄奢淫逸，裴家的名声都被他败光了。

今日能在这里听她胡说这么久，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真是忍耐了！或许这些年成熟不少，懒得跟她多说，索性愤然离去。

正好，是她想要的。

秋娘捂着额头沉默了许久，才重新起身进屋捞起未做完的活计，继续绣起来。这是梁婶给她找的新主顾，说想要一个喜上眉梢帕子，送给未过门的妻子，她昨日绣了一半。

她有些心不在焉，针尖刺破了她的食指提醒，染出一朵红梅。浪费一条帕子是小事儿，重做耽误了工期才要命。梁婶儿说了，那人若是满意，以后他跟未婚妻成亲用的绣品全交给她来做。

秋娘想沿着那红色印记，绣上一朵含苞待放的红梅，但又想到这喜上眉梢的好意头，别被她给破坏了，索性又拿出一块儿新的空白帕子，重新绣起来。

“舅舅怎么就走了，我跟他打招呼也不理？”锦奴带着妹妹回来，进门就问。

秋娘张了张嘴，最后却说：“他媳妇儿跟人跑了，心情不好。”

锦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