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铎听完这番话,却只翻翻白眼,又慌忙控制好面部肌肉走向,假装哀婉之状叹了口气:“莫再……这般自我感动了,可好?”她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极软,“你在这儿爱得焚心蚀骨,可若许慎的耳疾当真好了——他还会记得案头那盏小小的灯么?”
“他怎会不记得!”武罗倏然抬首,“这些年我夜夜陪他挑灯写字,对月吟诗……原想着待他命格归位,便寻个恰当的时机,化作人形与他‘初见’……”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从此朝朝暮暮,再不分离。”
“然后呢?”铃铎追问,“重新介入他的人生?那你这些年来化作灯盏的陪伴,又算什么?”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悲凉,“他若因此对你动情,便就是个移情别恋的负心汉;若不动情……你的出现,也不过是场萍水相逢。”
武罗紧抿着嘴唇未置一词,铃铎却从那紧攥得已经发白的指节上窥探出她的情绪。
铃铎乘风追击继续说道:“何况……许慎究竟如何看待那盏灯,你我皆不知晓。”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今日午时他便要醒了。不若……今夜一同去看看?看他是否还会点亮那盏灯,可好?”
“好。”
一连几日都是夜晚出动,铃铎感觉自身的夜视技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她又一次蹲守在许慎的窗外,只不过这一次身边多了个武罗,且身上没有白馍。
看得出白日里许婆婆是多么的欣喜,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张桌子,想必是为了庆贺许慎耳疾的痊愈而宴请邻里,上面依稀还能闻得到饭菜酒食的味道。
已是深夜,屋内还是莹莹一盏烛光,许慎仍旧是伏在书案上如痴如醉的读着书。铃铎冲着武罗眨眨眼睛,略一施法,那唯一的光源霎时熄灭,只见她用手轻轻一指,那屋内的灯盏上渐渐绽放一朵金色的烛花。
烛花金光迤逦,花瓣如少女的手掌轻柔展开,层层叠叠的旋转曼舞着,烛光衬托下,许慎瞪大的双眼更显迷茫。
铃铎又施法将手指抵在唇边,为灯盏借去一缕声息:“慎郎……如今你能听见我了,不枉费我这么久的相伴。”语声微顿,似有无限怅惘,“这些时日相伴,与你窗前共读月下联诗,虽好……却终究似梦一场,徒惹遗憾。”
灯火随着语调跳动不停:“你若愿意……往后我化为人形,常伴你左右,可好?”
许慎初时眼中还蒙着温柔的迷惘,可渐渐地,取而代之的惊惧之色。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苍白,身体如筛糠般抖动不停。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那盏灯,像是要甩开一条毒蛇般,用尽全力掷向窗外!
灯盏被摔在地上弯曲变形,蜡烛也被摔断成两截,蜡油在地上蜿蜒而去,似一道泪痕凝固在枯槁的面庞上。
“你是何方妖物——休得胡言!”许慎踉跄后退,声音因惊骇而嘶哑,“与我吟风弄月的……分明是梦中挚友!与我灵犀相通的……也从来是梦里的知音!怎会、怎会是你这盏灯?!”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挥袖,却因心绪过于起伏不定,脚下一时虚浮,竟颓然跌坐在地。青衫委地,烛影乱摇,映着他煞白如纸的面容。
几乎是同时,里间传来窸窣响动,原是沉睡的许婆婆已被这番动静惊醒,颤巍巍的询问声隔着门帘传来:“慎儿……是何声响?”
铃铎见状不妙,再不迟疑。她一把拉住呆立如木偶的武罗,后者正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凝固的蜡泪,指间法诀急催,二人身形顿时化作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遁出了这方月色凄清的小院。
客栈厢房里,残灯昏黄。武罗跌坐在榻边,仍保持着被拉走时的姿势,仿佛魂魄已随那盏摔碎的灯,永远留在了青石地上蜿蜒的蜡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