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过要不要和良天讲,他觉得这件事一定会让良天尴尬,他当时也想到了,要不要跟良天说一下偷窃的严重性,他以前听长辈说过“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所以他想,是不是不能让良天染上恶习,避免他以后遭殃?
他在心里纠结了一番,是为了一个好朋友,哪怕是单纯的人类,修正他的道德观,而冒着可能失去朋友的风险,他周予绝是高尚的人,还是自私的人?他是想帮人向善,还是为了有一个玩伴,继续维持虚假的掺杂着风险的友谊?
他想了很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认为自己很正直,他觉得应该指出这种道德错误。
良天确实很尴尬羞愧,尽可能还给他了一些东西,哭着向他道歉。
周予绝却觉得他很真诚,也很勇敢。他能够直面自己的错误,能够心生悔意,他甚至很敬佩良天。
从此他跟良天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直到后来,学校给每个班的尖子生开小灶,去家里补课。他爸妈都不在家,家里只有他和良天……
三人坐在包间里,地方是宋断选的,是一处消费不低的场所,平时周予绝不可能进来。
良天显得更局促了,他的黄头发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发色,他的皮肤状态很差,看起来比同龄人大十岁,他的手很粗糙,把桌子上的餐盘往里推(可能是害怕餐盘掉下去)的时候,周予绝能看到他手上很多的疮和黑色的死皮。
他移开了目光。
他胳膊撑在餐桌上,看着良天,等着他开口。
“意哥,我是真心跟你道歉的。”
“我记得上次见你,你头发还是棕色的。”
周予绝一开口,良天和宋断都愣了一下。
“真的,可能是灯光不对啊,你头发怎么更黄了看着。”
宋断:“……”
他规矩地坐在周予绝旁边,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意哥……这些年,我睡不好觉,真的,我真的很后悔……”
“所以?”
良天又是一愣,黝黑的脸色白了几分。
周予绝很少观察人的面相,许书生狼人杀玩的好,而且参加过几次有名的小圈子线下狼人杀比赛,很会“抿卦象”,就是在游戏中看人脸色。
周予绝对狼人杀没兴趣,他很少看人脸,甚至宋断的脸他都很少看,今天才注意到,原来人脸真的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因为一两句话就产生色差,好神奇。
“所以,意哥,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
良天的脸又白了几分。
“意哥,你直说我做什么你能原谅我?你要我下跪也行,抽自己嘴巴子也行!你要我抽多少个我就抽多少个!”良天拄着拐站起来,很果决:“你要我捅自己一刀我也捅!只求你能原谅我!你要我做啥都行!”
周予绝微微转头看了宋断一眼——他和良天讲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他感觉自己说话都是在浪费口舌,完全对接不了。
“良天,你不需要获得我的原谅也可以很好地生活。”
“不,意哥!”良天连连摇头:“我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回到我们那时的时光,你会原谅我的!当年我偷……我拿你东西,你都没怪我!意哥!你原谅我了对吗?!”
周予绝呼出一口气,伸手把自己额头上的头发捋起。
“良天,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我想要我们回到当时,意哥……”
泪水从他那沧桑的脸上流下来,没有任何遮蔽。
“你现在不上学了吗?”
良天哽咽了一下,语气哀伤:“我初二就辍学了,家里不供我读书了。”
“我知道,意哥,我知道我攀不上你了,我就是过不去当年那个坎儿……我一辈子都在,我是、我是个软蛋怂狗!我害怕被打,我处处被欺负,我不该!我不该背叛你!呜呜……我们回不去了,我们……你已经,你已经这么,你有,好学校,好的,朋友,这饭店肯定很贵吧,我带够钱了,我带了一个月的工资,我刚发了工资,呜呜意哥,我好难受啊,我啥也不是,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我是臭虫!你说这人活着有啥意思啊?我在厂子里,每天从早干到晚,啥都没有,钱也没多少,没有生活,啥都没有,啥都没有……”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了,你从小就有出息,你一直有出息,你从小就喜欢看书,我这种臭虫哪有未来呢?我咋会认识你呢?我想不通啊意哥!他们嫉妒你,他们抹黑你,他们打我,我就不争气,我怂,我害怕!我跑不动,我没出息,我跟他们说,我埋汰你……我是个畜生!啪——”
“哎!”周予绝站起来,伸手去阻止他,被宋断先一步扼住良天的手腕。
“意哥!呜呜,你打我吧意哥!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呀!”
周予绝以一种尴尬费解无奈困惑的复杂表情看着他,没过几秒钟,有人敲门。
“咳咳,进!”周予绝调整表情。
门被推开,训练有素的服务员推着车子,把一道道菜端上来,对着包间里三个人诡异的动作和表情视而不见。
把菜上齐,说了句“三位请慢用”就走出去带上了门。
“唉。”周予绝叹了口气,坐下了。
不知道啥原因,他感觉特别累。
分明他话都没说几句。
社交还是太费人了啊。
服务员也打断了良天的情绪,他还在抽泣,但应该没有抽自己耳光的意图了。
宋断把他放开,堂而皇之地从周予绝衣服口袋掏酒精喷雾,往自己手上喷。
周予绝:“……”
他赶紧去看良天,好在良天失魂落魄,没注意到。
“先吃饭吧。”周予绝说:“你坐下,咱们一边吃东西,一边好好唠唠,你也听听我的想法,好吧?”
他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语气里还是夹杂着反感和不耐,良天没意识到,但他自己意识到了,他有超过很多人的自省能力,意识到这一点,他在心里惊了一下。
他迅速想到:自己原来是看菜下碟的人。
他对良天,对许书生,对宋断,对每个人的态度其实都有所区分。
“你说吧,意哥。”良天泪眼模糊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