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拖布拿走,又回到了窗前,正对着打开的窗户,冷空气进来,湿润的,最近天气潮湿,一直阴沉沉的,中午也没有太阳,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下来,像一块块陈年带着污垢的棉花。
“都怪你宋断,要不我打算避开人群提前走的。”
“对不起。”
“你道歉什么意思?”
“那我该怎么做?”
“你真的不是人机?你真的很像啊,兄弟,真的很像,跟GPT一样,Deepseek都比你像人。”
宋断:“智者寡言。”
周予绝翻了个白眼。
他俩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出去。
“老宋。”
“嗯?”
“我认真问的,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你会咋样?就是做个假设,不是故意刺激你,你可别哭啊,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出现什么禁忌词,我还想对你知无不言呢,你克服一下。”
“那就把你追回来。”
“我说如果是你甩的我,你得允许我假设对吧?搞对象是门学问,做学问哪有不假设的。”
他们就走在放学的这条路上,从教学楼到学校大门,这条路周予绝已经走了两年多,两年多没有发现任何新意。宋断才来这里两个多月,他没有问过宋断感觉这里怎么样,或许他问过,但他不记得了。
人和风景一样,从陌生到熟悉,从好奇到无视,到厌倦,想换一处新的。
也许有人就喜欢待在原地,喜欢和一个人长相厮守呢?
人类总是创造出无数自己达不到的词汇,完美、无限、永恒……
“那我再把你追回来。”
周予绝回过神,“你都把我甩了,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把我追回来?”
宋断:“假设你把我甩了。”
“那你也追不回了,因为我从来不吃回头草。”
“太笃定了,小心契科夫的枪。”
“契科夫也可以不开枪!”周予绝:“不是所有的伏脉都要被掀起来,也可以戛然而止,留白懂不懂?中国人最擅长留白!”
“虽然我讨厌你谈分手,但我觉得你对未来的过分笃定是你没规划的证明。”
“宋断你放屁呢!”
“如果你吃回头草,你会羞愤欲死吗?”
周予绝狠狠挑眉转头看向他,“真有意思,我的人生所有的事情都很清晰,我做任何事都没后悔过,哪怕是错事,我也承担得起代价,回头草不就是后悔吗?所以绝对不可能,呿!”
宋断:“别汇报心路历程了,直接说吃了会怎样?”
周予绝:“我没明白你什么意思,你直接把话说完整。”
“周予绝,如果你甩了我,我能把你追回来,你能付出多大代价?”
周予绝眯起眼看他。
“你发小在等你,咱们后续再谈。”
周予绝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发小,你发小,宋断你个神经病。”
良天确实在校门口等周予绝,在鱼贯而出的学生里很不起眼,他半天也没找到。
他伸手扯了扯自己的校服,确保锁骨上那两枚吻痕遮住了,“宋断,你以后再咬人我就咬回去了哈。”
“可以。”
“我咬你脸。”
“行的。”
周予绝狐疑:“那你怎么和老师解释?”
“没想好,你咬了我就能想出来了。”
“你很期待我咬?”
“非常期待。”
“宋断你是真变态啊。”
良天发现他了,主动走过来,脸上是那种局促讨好的笑容,这笑容让人不太舒服,起码让周予绝不太舒服,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反感。
他觉得把话和良天摊开了说一次是很有必要的,哪怕只有一次,这是他尊重人类个体,尊重昔日好友的体现,他不在乎这个人,他只是想悼念一下那时他年幼无知信任他人的,单纯纯粹的自己。
现在过去好几年了,虽然他还是不成熟,但他绝不可能再像那时那样无条件无理由选择一个人去做朋友了。
当时他太孤单了,他没有任何玩伴,他家住在离其他同学都不近的地方,家里只有一个老房子,没电视,没游戏,只有几本脏兮兮的不知哪搞来的旧书,他兜里也没钱,只能反复看这几本书,他还记得有一本是沈石溪写的,名字已经忘了,多年以后他才机缘巧合得知这作家还挺有名的,有“动物大王”的美誉。
他没有玩伴,良天搬过来,住在他对面,俩人又是一个学校的,在一个记不清天气的傍晚,良天突然拜访他。
他其实很高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同龄人作为家里的玩伴,他在那个贫瘠的乡镇小学,因为成绩永远是第一名,一直在受排挤,没人殴打辱骂他,只是单纯不和他一起玩。
他不是渴望和别人成群结队,他只是好奇有玩伴的感觉。
良天找他的几次,他都热情地接待,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吃的,他也没有玩具,只有书,但良天不喜欢看书,良天会给他讲一些网吧里的游戏,讲他和几个哥们在网吧连续三个通宵打游戏,眼睛上糊满了眼屎,吃了好多泡面,地上堆满了矿泉水瓶,被进来打扫的大妈拿走,他哥们儿破口大骂,和大妈吵了起来,把他们都吵醒了,因为一个瓶子能卖五分钱。
良天每次走之后,周予绝都能发现家里少了一些东西。
花盆里周梅放的一角钱和五角钱硬币,那硬币是周梅特意放在发财树里的,连周予绝都不能碰,说是好寓意。
丢了之后周梅以为是周予绝偷的,周予绝也没辩驳,一整天都没捞到饭吃。好在那时候他瘦瘦小小,食欲不高,也没怎么挨饿,或者他忘了挨饿的感觉。
后来就是他会丢一些铅笔橡皮之类的,他都知道。
他东西不多,每一样都很有秩序,甚至放在哪个位置都是固定的,丢了很快就能发现。
即便如此,他也从没说告诉过家长,他不是窝囊,他知道,他说了之后周梅肯定不会让良天再来找他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