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绝神色绷紧,不自觉用力抿唇。
有也是他上厕所的视频,还能是什么?他又不在厕所做别的事。来的路上他就预想了,就算真的有,那又能怎么样,不过就是被人看到他上厕所了,谁不上厕所?天底下有不上厕所的人吗?
又过了一会儿,宋断说:“搜不到你的视频,只有一些远距离偷拍。”
他平日里抗拒人群,避免和人类接触,拍不到东西也正常。但他并没有松了一口气或者类似庆幸的感觉,还自嘲道:“还好是我啊,不是哪个女生,得亏现在基佬多。”
宋断用饱含深意的复杂眼神看了他一眼。
周予绝还看到右上角一直在弹出一个窗口,是用繁体中文和英语双语写的,大意是:高价收购照片/视频。
有效照片:10-100$/张
有效视频:50-500$/段
有效区域成功安装监控:100-1000$
全程匿名,保护隐私
周予绝抬高音量:“保护偷拍和偷装监控的人的隐私?就离谱!”
接着,他看到宋断调出来一幅红黑相间的画面,摸着鼠标的手停住。
周予绝听到宋断呼吸骤然间沉下来,他下意识看向图像,一愣。
最高处,是他的一张侧脸照片。
悬赏榜1:谁能拍到他的色情视频,50,000$
“……靠。”周予绝沉默了一会儿,幽幽说:“我这么贵呢?”
“哎宋断,宋哥!”周予绝手搭在宋断胳膊上,他看到宋断的右手在抖。
他干脆握住了那只手。
“你咋了宋断?”周予绝把手指插进他的手指中间,“深呼吸宋断。”他另一只手去摩挲宋断的后背。
“我没事。”宋断咳了声,声音很沉,“不用担心。”
靠,我关心还多余了是吗?周予绝把两只手都收了回去。
宋断:“无效域名,注册人和管理人的IP都是海外无法准确定位的地区,俗称虚拟IP。”
周予绝:“早知道会是这样,以前看新闻还觉得这种事离自己挺远的,现在看来,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周予绝:“怪不得你要一直跟着我,那时候你还不能确定吧?宋哥,你的直觉是真牛逼啊,我承认你比我强了!”
他看着屏幕,又开始自嘲:“这里好多外国人啊,没想到我还挺符合西方审美?”
宋断一言不发,还在继续翻。
“别找了老宋,多半是没有,以我这个受欢迎程度,但凡被偷录了,肯定早就在付费首页了,而且就算有也就是上厕所呗……”
他越说,宋断气压越低,整个人制造的冷气能把一个房间冻起来了,周予绝干脆不说话了。
这一天发生了好多事啊,他突然想起,这一天还没过去呢,宋断昨晚上没睡觉,今天白天上了一天课,上午补了支离破碎的觉,头都没挨到桌子,晚上又来查这些东西。
他挺心疼宋断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不能把这种好视作理所当然,他不能接受的心安理得,那样他周予绝就太不是东西了。
“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吧?”
宋断回复的很果断,打碎了他的煽情:“先不用。”
周予绝:啧。
宋断还在翻,用周予绝看不懂的各种语言去搜索,周予绝看他都翻到两年前的各种视频了,其中一段还有寒疆在厕所的,但画面不清晰,根本看不清他下半身体,只能看到他上半身老土的老头衫,和模糊的没有表情的脸。
周予绝把这段录下来,给寒疆发了过去。
寒疆的电话几乎是瞬间就打回来了,周予绝还是第一次接他电话,还有点不习惯,“寒哥?”
“你在宋断家?”
“对啊,额我们班主任跟你说的?”
“已经报警了,警察也查到了,没法定位,只能封杀。”
唉。周予绝叹了口气,“说实话,意料之中呀。”
“悬赏榜一个就是你,警方说最近要派人保护你。”
周予绝一愣:“保护我?为啥?”
“网站被封,但人一个都抓不到,不排除他们还有其他域名的可能,像这种,警方能做的就是出动警力把学校排查一遍,布控一段时间,再安排几个人保护榜上的倒霉蛋。”
“不用了吧,我妈知道了又要问一通。”
“涉及到人身安全,恐怕警察要和你妈沟通了。”
“这种不能彻底捣毁吗?”
“学校彻查之后可以基本上肃清摄像头,但很难彻底捣毁,官方白客也查不到域名,查到了也没用,雇主都在海外,雇员都是随机接单,信息媒介无孔不入,各类游戏和黄网,盗版小说和电影里,都会被注入这些信息,以及各种兼职群。”
“学校里一个接头人都找不到吗?”
“这就需要长期排查了,很大可能有学生甚至老师参与。学校进出人员管控严格,校外人士作案空间狭小。而且可能有一些学生已经受到了更严重的伤害,警方、疾控中心,心理卫生中心,接下来会在咱们学校建立一个校园安全联合部门,后续还会有全校体检,也正好能让病毒这个借口延续下去。”
“周予绝?你在听吗?”
“嗯?”周予绝:“我听着呢。”
“我问了警察,没有你的视频,你别担心。”
周予绝:“…好。”
“明天正常来上课,今晚你早点休息。”顿了顿,寒疆说:“你在他那住吗?”
“怎么可——”周予绝刚要回答,被宋断抽走手机:“我去检索过往资料,看看能不能查到其他域名,先挂了。”
“唉,好操蛋。”周予绝心绪纷乱,没在意宋断抢自己手机,因为他也觉得自己打电话影响到宋断高速查资料了。他躺进椅子里,伸手用力按住眉心,“卧槽,世界糟糕透了,我的坏情绪上来了。”
“什么坏情绪?”宋断停下搜索的动作,转头看他。
周予绝把手从脸上拿下去,看着宋断,但也没很认真看,他似乎天生就不会认真看别人的眼睛或者脸,他说话时眼睛都不对焦,可能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很抽象的事情,要么就在想只有自己知晓且一定要执行的各种待办。
“咋说呢,很多事情无力改变,很多时候我就会想,跟我没关系,但是不可能跟我没关系,人类命运是共同体,只不过基数大,所以混乱,无论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存在都有一种必然性,但是会以偶然性的方式落在个别个体上,这就是概率问题了,或者说是宿命问题。但我们能做的事又很少,落在这个共同体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无法改变,无法清除,无法杜绝,我说明白了吗宋断?我觉得我根本就没说明白,我甚至觉得我说的这些都完全没有意义,但是我就这么莫名其妙说出来了,可能是为了凑字数吧。”
“我们能做的事情很少,但做与不做是不一样的。”宋断说:“做是动态的、延续的,不做是静态的、静止的。二者都可以叠加、累积,直到产生质变,我们能看到‘做’的质变,那就是变好,这同样是必然的走向。同理,我们也能看到‘不做’的质变,那就是变坏。‘不做’是从静止到崩塌,‘做’是从微小到革命。周予绝,你太悲观了,以你的前瞻性,你应该能预见到,人类发展本质上就是好与坏的不断延续。革命就是无数时代的累积,在阻止崩塌。”
不知道为什么,听宋断说完,周予绝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是强忍住了。
“我们要做好事吗?宋断。”
“要。”宋断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一直做好事,人性的崩塌很可悲,微小的革命也可以很伟大。”
周予绝抬手,搁在自己眼睛旁边,好半晌,轻声开口:“你挺牛逼的,宋断。”
“怎么说呢?”
“以前从没人能接上我的话,他们都觉得我在胡言乱语,所以我就不再说了。”他笑道:“今天又有机会说出来了,感觉……挺好的。”
他感觉到自己肩膀被摩挲了几下,他拿开手,睁开眼,“他妈的宋断你窝囊废吗,就只敢摸胳膊。”
好一个迁怒,宋断顿了顿,有点无奈,“那我要趁人之危亲你吗?”
“那不行,我肯定遭不住。”
“那你打什么嘴炮。”
“唉,我心烦呗。”
“暂时先不想。”宋断说:“你很会规划,我们一件事一件事去完成。”
“好!”周予绝坐直了,伸了个懒腰。“啊呀,宋断,你家真大啊!”他胡言乱语着:“我和你在一起吧,我就是这个大房子的主人了。我这辈子都不用再努力了,直接躺平。”
“好啊,周予绝,我有很多钱,都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