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簌簌没计较,继续说:“我跟她讲了,这事情已经结束了,最多你念一篇检讨,也是孙岩那边协商好的意思。”
“嗯,所以呢?她到底什么意思?”
“她要把宋断带去医院检查。”李簌簌叹气:“我说连急救的医生都在夸他聪明。”
周予绝很没素质地用脚踢着路边的电线杆,有一下没一下的。
“这能检查出什么来啊,她要的只是她想要的结果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我感觉宋断正常得很,不正常的恐怕另有其人。”
宋断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身板笔直,周予绝接电话这功夫,已经有两个搭讪的,夜色朦胧,他看不清宋断手里的动作,大概是挥手拒绝了,毕竟他没掏出手机。
“不过我好歹把晚自习跟他讲下来了,我说这是一中的制度,一班的每个学生都必须遵守,没有谁能例外。”
周予绝松了一口气,“不愧是簌姐,还是强啊。”
“你就别奉承了,跟这种家长聊天真是前所未有的心累,听不进去任何观点,她的世界已经太久没有别的声音了,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这真可怕。”
“不愧是特级语文教师,好文采!”
“臭小子,我还没到特级!”李簌簌说:“不过五年之内我有希望。”
“你俩快回来吧。”
“好嘞!”
周予绝挂了电话,火速带宋断去买手机,有钱人买什么都很方便,这里指的是宋断,他买了最新水果机,直接带走,甚至电量还有70%。周予绝弄了个电话卡给宋断,可以用来注册微信。
等到他俩回学校,正赶上最后一节晚自习。
李簌簌正坐在讲台,下面的学生在做题。
看到他俩回来,李簌簌直接出来了,一直到楼道没有学生的地方才停住。
她脸色凝重,仔细看还有一些无语,“你妈妈变卦了,不让你上晚自习。”
她刚说完,能明显感觉到,虽然宋断脸上还是平静没有表情,但肩膀却微微塌了下去。
她重重叹了口气。
“为什么啊?为什么又反悔?”周予绝:“不是说好了吗?”
“校董事会打来的,要我尊重宋女士的一切提议。”
李簌簌伸手撩了撩刘海,她毕竟是个老资格了,从业这么多年,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周予绝:“完蛋了,他又要一点睡四点起了。”
李簌簌:“他妈妈答应我会让他吃饱睡够,说不会影响白天的学习状态,但他有钢琴和几门外语要每日练习,所以不能来上晚自习。”
“几门外语?”周予绝:“怪不得呢,那倒也是,他们家给的教育还真比学校强。”
宋断看了眼周予绝,眼眸低了下去。
折腾一晚上,周予绝有些困了,“我回去睡觉,哦不,我回去学习了老师。”
他说着就走进了班里,李簌簌在他身后提醒:“检讨别忘了。”
周予绝的背影点了点头。
他有些无精打采。
不知道为什么,宋断不能上晚自习,他居然有些不高兴。
“绝哥,去哪哈皮了?不用我买手机了嘛?”
“不用了,他已经买好了。”
“有钱就是好,对了,你看学校大群2了吗?哈哈哈哈,有人把孙岩满地打滚吐血的视频发群里了,笑死我了!”
“是吗?那可太好笑了。”周予绝打了个哈欠。
“绝哥,你咋了?是不是觉得不解气啊,要不要我们整一整那个孙岩?”
周予绝摇头,蹙眉:“你别像个恶霸一样行吗?”
李簌簌回来了,宋断没回来,应该是直接回家了。
周予绝待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刚结识一天的新同桌的课桌,干净整洁,如同从未有人来过一样,没留下任何属于宋断本人的痕迹。
说不定这本来就是一场幻觉,今天根本什么都没发生,没有那别具一格的自我介绍,用左手写的潇洒签名,没有人都走干净时两个人的低声交谈,没有一起去超市、一起打人、一起吃麻辣烫。
他随手摊开一张笔记本,写着:
人可以和刚认识一天的人建立特殊的联结。
人类基因里有一种惺惺相惜的特质。
但我觉得他更惨啊。
我帮不了他,我连自己都帮不了。我是没办法帮他脱离一丁点儿苦海的。
我们都在坚守什么呢?孝道吗,道德吗,责任吗。
我今天居然摸了一个男的,的手!居然!没有恶心!
明天如果他还能来,我就再试试。
好他妈的不开心啊。
我想带他去吃火锅烧烤米线新疆米粉路边摊烤冷面章鱼小丸子臭豆腐米村拌饭鱿鱼面筋火鸡面冰粉螺蛳粉鸡蛋仔酸汤肥牛丝袜奶茶……
周予绝给自己写累了,于是准备就此停住,把这一页拍下来,发到朋友圈仅自己可见,之后把纸撕成粉碎。
留下纸质日记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的《直男恐同日记》已经陆陆续续写了数百篇,最开始确实是对男性的厌恶,后来就是对天地万物的吐槽,再后来是无感、无聊、无趣。直到今天,已经快一个月没更新的“日记”终于更新了。
宋断啊宋断,老子要让你吃胖,吃成三百斤,让你多年健身成果毁于一旦,哈!哈!哈!哈!
宋断打了个喷嚏。
零食是不允许带入家门的,所以他站在马路边,把周予绝买的零食一包包拆开都吃了。
大部分都是低糖低盐,没什么负担,唯独那四根蛋白棒有点顶。
而且他刚吃完麻辣烫没多久。
他知道不能细嚼慢咽,这样大脑反应过来他就会饱,趁着大脑没反应过来,可劲儿塞吧!
他全吃完了,撑得直想吐。
进了家门,温度低了下来。
宋琳坐在沙发上,神色冷漠又疲惫。
“妈。”
“我把一部分基金交给你舅舅打理了。”宋琳说:“等你成年之后就会给你,有公证处的法律效力。”
宋断一愣,随即点点头。
“你身上……怎么这么浓的劣质香水味儿?”
宋琳嫌恶地皱眉,咳嗽起来:“快去洗干净,快去!”
宋断:“现在不是洗澡时间。”
宋琳咳得直翻白眼:“那今天提前好了,你不是也没按规矩来吗?你去学校是学习的,怎么就打架了?”
宋断:“我现在是去洗澡,还是回答问题?妈。”
“去洗澡吧。”
宋琳加大了空气净化器功率。
十分钟后,宋断擦着头发,裹着睡袍从自己卧房走出来。
“计划都被打乱了。”宋琳脸上有着倦怠混合厌恶的神情:“赢赢,那个男生把你的计划都打乱了,你不能再和他交朋友了。”
“本来也该上晚自习,是您打破了学校规则。”
“那里能学到什么?”
“那为什么还来这里呢,母亲?”她坐在沙发上,宋断低头看着她,语气有种莫名的幽深:“因为这是安烬的母校吗?”
宋琳脸色骤变,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红,她大口呼吸了几下,宋断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没有过来扶她。
“赢赢,你提那个男人做什么?你是想我死吗?”她脸色由红转白,两行泪从眼角流下来,声音突然尖利,像刀尖刮擦着玻璃:“你不用太着急,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没这么想,妈。”宋断说:“您的根基在这儿,来这里是应该的。”
“我有什么根基?我连命都快没了。”她忽然就仓促一笑,笑容很是诡异,“我早就该没命了,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赢赢,你不该让妈这么痛苦的。”
宋断撑得大脑缺氧,几乎没听清宋琳说了什么。
“明天离那个男生远一点,别让他再打乱你的计划,赢赢,妈不想做坏人,不想找他的麻烦,人家是无辜的,只是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宋断一滞,睡袍里的手徒然紧握成拳,又猛地松开,面上依旧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妈,我要一直一个人生活下去吗?”
“你怎么能是一个人呢?”宋琳十分不解:“你不是还有妈妈吗?妈妈为你做了多少事?为你付出了多少资源?妈妈把钱都花在你身上了!要不是为了培养你,我这幅身体干嘛还去搞那些个累死累活的生意呢?!我干嘛不每天躺着什么也不做呢?!”
“妈妈身体不好,已经没几年可活了,可是妈妈还在奋斗,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赢赢,妈妈只有你了,你过来,过来抱抱妈妈!”
她张开了双臂,脸上露出悲戚中带着渴求的可怜神色。她的脸上没有血色,衣服华贵整洁,却被她穿的像是一副空壳,她的锁骨瘦的凸出来,在颈窝留下一个大坑,她的脸颊两侧已经微微塌陷了。
她曾经是多么美丽,是排名第一的世界小姐,连某国的王子都曾经追求过她,答应她,愿意为她花费数十亿建立一坐专门为她命名的城市地标……
宋断走过去,弯下身抱住她,“妈妈”,他拍着她羸弱的、凸出来硌手的肩胛骨。他想起他小时候,她也会这样叫他:“赢赢,过来,妈妈抱……”
然而每次没等他走过去,他都会听到凄惨的哭声,让他止住脚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洁白的裙子变成红色,扭曲的针线像是蜈蚣串在身上,输液瓶一样接着一样,满地的碎玻璃……他一脚踩下去,鲜红的血液一股脑从脚掌冒了出来,第一感觉不是疼,竟然是一股清凉。
“妈妈,早点睡吧,我会好好做完计划的。”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