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大成笑道:“不打紧!可惜你人不靠谱,不然我堂妹配你,也是富富有余。”一时众人又都笑了。
绍贤又指着老肖,对庭月笑道:“这是肖梁城,大我们一期的师兄。”庭月又忙行了礼。
包大成突然插口说道:“不是我套近乎,邱小姐看着十分眼熟,以前可来过南京?”
庭月抿嘴一笑,摇摇头。
绍贤笑道:“你们确实见过,不过那是在北平。”
包大成奇道:“北平咱们去得少。南京和那边不对付,去了没来由弄得两边紧张。那还是去年你腿伤,我和范夫子送你去过一次。”
范京鹤击掌道:“是在协和医院里?”见绍贤点头,包大成一时也想起来,他哈哈笑道:“嗐!我们那时还奇怪你为什么非他娘的一定要到北平去!”
范京鹤笑道:“果然是有所牵挂。”
包大成笑道:“老子还以为你是因为那医院的小护士乐不,乐不……”
庭月轻声抿嘴笑道:“乐不思蜀。”
“对!”包大成挠挠头,笑道,“乐不思蜀!还是邱小姐有文化,配得上绍贤!”
绍宁忍不住笑道:“不是邱小姐有文化。大成,你这书本上的功课,还得精进!”包大成哈哈一笑,道:“二小姐教训得是!”
绍宁一扭头,见绍贤拉着庭月正和一个年轻人说话。那年轻人站在灯影下,眉清目秀,穿件夏布长衫。
她才一进来的时候便注意到他了:屋内其他三人,她都认识多年,只有这个年轻人,绍宁并不认识。可虽说并不认识,她又觉得这人的眉眼十分熟悉,但到底像谁,她却不敢细想。才一沉吟间,却见绍贤回过头对着自己一笑,说道:“二姐,这是江哲。”顿了顿,他又道:“是江凯大哥的三弟。”
怪不得眼熟,原来是他的弟弟!
他竟已经都长大成人了。
绍宁心头仿佛被根尖针刺过,前尘往事,避也避不开似地扑面而来。
她还记得那年江凯来找她,她下来得晚了,到的时候,见他负着手站在林间望月。
正是农历十六,月华铺了满地。
那时江凯在黄埔当□□,她久见他穿戎装,那晚他却难得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衫,人站在那里,仿佛松林间的明月清风。
江凯听见脚步,并不回头,只笑道:“宁宁,你来看月亮旁边的那颗星。”
“你怎么知道是我?”绍宁娇俏地挽住他的胳膊,抬头问。江凯回过头笑了,说她的脚步像猫,又轻又伶俐。他又告诉她,他们的结婚申请他的组织批准了,不过北伐军刚收复杭州,近期局面又有山雨欲来之势,婚期恐怕要延一延才好。
绍宁点头应了,心想这样也好,等后面收了南京,也许爹爹一高兴,就会同意自己定的这门婚事——众人皆知张家二小姐眼光高,留洋多年,二十几岁还待字闺中,亲友家同岁的姐妹无不都已出阁。爹爹终归也会同意她嫁了吧;倘若仍旧不同意……不同意也不打紧,反正张家二小姐认定的事,向来也不会被旁人缚住手脚。
她那时满心欢喜,想着在法国的霍华德教授接到她要结婚的信,一定会大吃一惊。等北伐胜利了,她便要和江凯去法国看看自己上学的地方。江凯的小提琴拉得好,说不定他们也可以一起在巴黎开个演奏会,只请最亲近的人。
她那时却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转眼四月份,江凯在黄埔似乎越来越忙,她兴致勃勃地一点点采购结婚要用的东西。快到月中的时候,她到上海去找龚裁缝做礼服。龚裁缝男式西服做得也好,江凯没空来,她特意带了他的尺码,让龚裁缝做配套的男装。
就在那天晚上,街头突然就枪声大作,她胸口没来由地一阵紧过一阵,躺在饭店的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容易熬到天亮,才听朋友说“政变”了——火车票买不到,找江凯的电话打不通,绍贤找不到,爹爹也并没在家里。她顾不上收拾,一路披星戴月、想法设法地赶回广州,都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她在家里见到了绍贤。
绍贤自己仍旧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颤抖着和她讲了“清党”,讲了他的同学们是怎么在他眼前被打死的,讲了江凯是怎么被逮捕的,是怎么一句话也没留下就被枪毙的。她才听到他死了,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