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宁浅浅一笑,又说道:“爹娘怕他一个人待得野了,除去每日在学校上课,又另给他请了文武先生,在家里教。他学得都好。不过最喜欢的还是种花种草……”说罢,她和庭月都笑了。
“再后来,爹把他接到武汉,没几年他就偷偷瞒着家里报了军校,录取了爹才知道,他那时候还不满十七呢。虽然这个家里,男孩儿们注定都得走这条路,可他也太小了些。”绍宁一笑,“在黄埔这几年,倒是锻炼了绍贤的军事才能,后来北伐,血雨腥风的磨砺,越发让他变得坚毅、果敢。那个曾经在花房里独自舔伤口的小孩儿,倒是长大了。”
绍宁唇边梨涡一旋,望了一眼庭月,笑道:“我这个二弟,率真热血,是个痴情的好男人。你放心吧,他既认定你,就是一生一世。”
庭月不由得脸上一红,柔声嗔道:“二姐!”
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中央军校后门。
两个守卫的卫兵一见绍宁的车牌号码,便率先跑过来开了大门。雪佛莱一路驶入,七拐八拐,直在一幢两层青砖墙小楼前停住。
说是青砖小楼,那小楼的墙上却层叠铺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远看着,好像绿色的海洋,那叶子被风一吹,仿佛波浪一般,涌起又落下。正是已近黄昏的时候,势渐微弱的金色阳光在楼前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叶间若隐若现。树荫下一点点晚风,隐约带来操场上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
庭月立在那树荫斑驳的光影下,觉得周围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绍宁见她发愣,笑道:“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庭月微微一笑,良久方道:“原来,他日常就是在这里。”
绍宁一笑,仰起头说道:“他在这里的时候只怕比在家里还多些。”
绍宁边说边挽了庭月的手往楼上走,才上了二楼,折向西,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门口。绍宁抬手敲了敲门,却并无人应答。两人凝神静听了好一会儿,屋里仍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绍宁微微皱眉,略一沉思,抿起嘴一笑,又拉了庭月往楼下走去。
两人出了青砖小楼的后门,庭月见眼前闪出了一个老大的空场院子,虽然都是土地面,却打扫得甚为整洁。紧靠院子东首,种着几棵杨树,树下三间低矮的平房,一见便是花匠杂工的处所。那矮房隐约支着半扇窗子,远远透出些柔黄色的灯光。
庭月只随着绍宁,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矮房走去。
离着不远了,两人方才看见矮房前的树下站着个高个男人,他高挽着衬衫袖子,叉起腰,正和身旁一个年老的杂工说话。那杂工反倒坐在一张竹椅上,脚下卧着一条黄狗,形态颇为自在。两人见绍宁和庭月走得近了,便止住话头,直瞅着她们。那黄狗见主人如此,也立直了身子,对着绍宁两人发出警告般的低低吠鸣。绍宁见狗要扑人,忙把庭月挡在身后。才要说话,却见那高个男人抢先一步按住黄狗,迎上来笑脸问道:“是二小姐吗?”
绍宁定睛一看,方才认出来这人正是绍贤之前在司令部的同仁老肖。几年不见,他可老得多了。绍宁冲他笑道:“绍贤可在这里?”
老肖回身一指,点头笑道:“正在里面喝酒。”
绍宁梨涡一荡,步履不停,拉了庭月向那矮房走去。她边走边回头冲老肖笑道:“你怎么不同他们在一处,单跑出来在这里躲清静?”
老肖苦着脸笑道:“我前年犯病才戒了烟,里面几个老烟枪,直熏得我脑壳疼。我在外面透透气。”
庭月想起过年的时候,舅舅们在倒座房玩牌,也是各个香烟在手,她每每去那屋牌桌上喊西碧出来放炮,都是蹙眉捂鼻,却仍被熏得睁不开眼睛。当下她不免心有同情,偷眼向老肖望去,只见他一副苦瓜脸,高高个子默默跟在她们身后,不由觉得他甚是好笑。
三人走到矮房窗下,就听屋里有个粗声低声骂道:“他娘的,给老子惹急了,回老家种地,大家一拍两散!”绍宁秀眉一蹙,抬高了声音笑道:“是谁惹了包将军?”扬手一推门,走进屋来。